坎特维尔的幽灵:王尔德奇趣短篇小说选
(英)王尔德 著
李家真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09年11月
978-7-5600-9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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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关于责任的研究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没有秘密的斯芬克司——一幅铜版画
坎特维尔的幽灵——一段万物有灵论的浪漫传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当模特的百万富翁——一个惊叹号
亚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
关于责任的研究
第一章
在温德米尔夫人复活节前的最后一次招待会上，本廷克宅邸比平常还要热闹拥挤。
六位阁员从下院议长招待会直接赶来，周身的勋章和绶带；优雅迷人的妇人们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装。画廊的尽头站着卡尔斯鲁厄的索菲娅公主，长相带有浓郁的鞑靼风情，黑色的眼睛小之又小，戴着品质极佳的翡翠首饰。
她用最高的嗓门讲着十分糟糕的法语，无论对方说了什么都报以恣肆的笑声。
与会人等显然是一盘妙不可言的大杂烩：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温言软语地跟狂躁的激进分子谈着天，众人爱戴的牧师与赫赫有名的无神论者擦肩而过，一帮子主教大人跟着一位身材臃肿的歌剧女主角从一个房间转到又一个房间，楼梯上还站着几个装扮成艺术家的皇家艺术院院士。有人说，晚餐室一度被天才人物挤了个满满当当。
事实上，这是温德米尔夫人办过的顶尖晚会之一，连公主殿下都呆到了将近十一点半才走。
公主殿下一走，温德米尔夫人就回到了画廊里，跟佩斯利公爵夫人聊起天来。在那里，一位声名卓著的政治经济学家正在一本正经地解释音乐的科学道理，听众是一位表情愤慨的匈牙利艺术大师。
公爵夫人艳色倾城，象牙色的颈项高贵非凡，大大的眼睛带着勿忘我的蓝色，还有一头浓密的金色卷发。
头发是纯金的颜色——不是如今僭用金子高名的那种浅黄的麦秸色，而是织入阳光或是藏于珍奇琥珀之中的那种金色。她的面庞因之带上了圣徒的轮廓，完全弃绝了罪人的魅惑。
她是个引人入胜的心理学样本，涉世之初就发现了一条重要真理，那就是轻率与单纯最为神似。经由一连串不管不顾的出轨行为——其中半数无伤大雅——她赢得了一个名人的所有特权。
她换过不止一个丈夫，按《德布雷特英国贵族年鉴》的说法是结了三次婚；不过，由于她从来没有换过情人，大众早已不再拿她的丑闻当作谈资。
她现年四十岁，没有子女，却还有着超常逾分的享乐激情，并借此留住了青春。
突然间，温德米尔夫人心急火燎地扫视了一下房间，然后用清晰的女低音说道：“我的手相师上哪儿去了？”
“你的什么，格拉迪丝？”公爵夫人叫道，不由自主地惊跳了一下。
“我的手相师，公爵夫人；这阵子缺了他我就没法过。”
“亲爱的格拉迪丝！你老这么有创意，”公爵夫人咕哝着，一边拼命回想手相师究竟是什么东西，一边暗自期望这跟手足病医生不是一类人。
“他定期来给我看手，每周两次，”温德米尔夫人接着说，“他对我的手非常有兴趣。”
“天哪！”公爵夫人暗想，“说到底，这还真是个医手足病的。
太可怕了。
他可千万得是个外国人啊，那样还不至于太糟糕。”
“我一定得把他介绍给你。”
“介绍他！”公爵夫人叫了起来，“你该不是说他就在这里吧？”说着，她开始环顾四周，看自己那把玳瑁做的小扇子以及旧的蕾丝披肩放在哪里，以便做好随时告辞的准备。
“他当然在这里，我搞聚会的时候可不会撇下他。
他说我的手充满灵性，还说要是我的拇指再短哪怕一丁点儿的话，我就会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就该当修女去了。”
“哦，我明白了！”公爵夫人说道，一下子松了口气，“他是预言运气的，是吧？”
“也预言霉运，”温德米尔夫人答道，“一点儿都不遗漏。
比方说，他说我下一年在海上陆上都有大灾，所以我打算住到气球上去，每天用吊篮取晚餐。
这兆头要么是写在我的小手指上，要么是写在我的手掌上，我记不清是哪一个了。”
“这样做可是在挑战命运啊，格拉迪丝。”
“亲爱的公爵夫人，我肯定命运至今还经得起挑战。
照我看，所有人都该每月看一次手相，这样就可以知道什么事不能干。
当然了，你可能还是会照干不误，不过事先有个提醒总是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
好了，要是没人立刻去叫波杰斯先生的话，我就要自己去了。”
“让我去好了，温德米尔夫人，”一个颀长俊秀的年轻男子应道。他一直站在旁边，带着愉快的微笑听着她俩的谈话。
“太谢谢了，亚瑟勋爵，可我担心你并不认识他。”
“要是他真像你说的那么神奇的话，温德米尔夫人，我应该不会认错的。
告诉我他长什么样，我马上就把他找来。”
“好吧，他看起来可一点儿也不像手相师。
我是说，他的样子不神秘，不高深，也没什么浪漫色彩。
他矮小结实，有个滑稽的秃头，戴着硕大的金边眼镜，像个家庭医生，又像个乡村律师。
这么说很不应该，可我也没办法。
这些人就是这么烦人。
我的钢琴师看着都像诗人，诗人又都跟钢琴师一模一样。我还记得，上个社交季我请了个最可怕的阴谋家来吃晚饭。这个人炸死过很多人，身上总穿着铠甲，袖子里还藏着匕首。可是，他来的时候看着就跟个慈祥的老教士似的，而且整个晚上都在讲笑话，你们能想象吗？当然，他非常有趣，如此等等，可我却失望透了。
我问他铠甲是怎么回事，他却只是笑，还说在英格兰穿那个实在是太冷了。
啊，波杰斯先生来了！好，波杰斯先生，我要你给佩斯利公爵夫人看看手相。
公爵夫人，你得把手套脱掉。
不，不是左手，是另外一只。”
“亲爱的格拉迪丝，我真的觉得这不太好，”公爵夫人一边说，一边勉为其难地脱下了污渍斑斑的小山羊皮手套。
“有趣的事情都不太好，”温德米尔夫人说，“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我得给你们介绍介绍。
公爵夫人，这是波杰斯先生，我最可爱的手相师。
波杰斯先生，这是佩斯利公爵夫人，要是你说她的月亮丘比我的还大的话，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敢肯定，格拉迪丝，我手上根本就没有这样东西，”公爵夫人一本正经地说。
“夫人您说得很对，”波杰斯先生说道，一边瞥了一眼她那只多肉的小手，还有那些又短又粗的手指，“您的月亮丘没有发育。
不过，生命线长得非常好。
麻烦您弯一下手腕，谢谢。
手腕上有三条清晰的线条！您将会非常长寿，公爵夫人，而且活得十分高兴。
野心——非常有限，智慧线不是特别突出，心脏线......”
“好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波杰斯先生，”温德米尔夫人叫道。
“再乐意不过了，”波杰斯先生边说边鞠了个躬，“要是公爵夫人也有同感的话。不过，抱歉，我得说我在您手上看到了极其持久的爱情，以及一种强烈的责任感。”
“请接着往下说，波杰斯先生，”公爵夫人说道，看起来相当满意。
“节俭是夫人您的一项重要美德，”波杰斯先生继续说，温德米尔夫人爆发出了阵阵笑声。
“节俭是好事情，”公爵夫人沾沾自喜地评论道，“我嫁给佩斯利的时候，他拥有十一座城堡，能住人的宅子却一座都没有。”
“可现在他有了十二座宅子，城堡却一座也没有了，”温德米尔夫人叫道。
“好吧，亲爱的，”公爵夫人说，“我就是喜欢——”
“舒适，”波杰斯先生说，“以及现代化的设施，还要每间卧室里都有热水。
夫人您想得没错，文明能给我们的东西也就只有舒适了。”
“你把公爵夫人的性格看得准极了，波杰斯先生，现在再给弗洛拉夫人看看吧。”女主人微笑着向旁边点了点头，一个高个子女孩随之从沙发后面笨手笨脚地走了出来。这女孩一头威士忌色头发，肩胛很高。她伸出了一只修长而瘦骨嶙峋的手，手指好像一把把刮刀。
“啊哈，这是只钢琴师的手！我看出来了，”波杰斯先生说，“一位出色的钢琴师，但也许还算不上音乐家。
非常内敛，非常诚实，对动物非常有爱心。”
“说对了！”公爵夫人叫道，转向了温德米尔夫人，“一点儿都不差！弗洛拉在麦克洛斯基养了两打牧羊犬，要不是她父亲拦着的话，她还打算把我们在城里的房子变成动物园哩。”
“是吗，刚好我每个星期四晚上都是这么打理我的房子的，”温德米尔夫人叫道，一边笑了起来，“只不过我喜欢狮子胜过牧羊犬。”
“您就这么个不是，温德米尔夫人，”波杰斯先生说，还夸张地鞠了个躬。
“女人就得把自己的不是变成可爱，要不就只能算雌性动物，” 温德米尔夫人答道。“你得再多给几个人看看。
来吧，托马斯爵士，把你的手给波杰斯先生看看。”一位相貌可亲、身穿白马甲的老年绅士应声走上前来，伸出了一只厚实的手。他的手上满是皱纹，无名指特别地长。
“您天性喜欢冒险，此前经历过四次远航，还有一次即将到来。
碰上过三次海难。
不对，只有两次，不过您下一次航行可能又会碰上。
您是位强硬的保守派，十分守时，还喜欢收集稀奇物品。
你在十六至十八岁之间生过一场大病，大概三十岁时获得了一笔遗产。
您非常厌恶猫和激进分子。”
“了不起！”托马斯爵士叫道，“你一定得给我的妻子也看看，真的。”
“应该说是您的第二任妻子，”波杰斯先生平静地说道，并没有放下托马斯爵士的手。
“您的第二任妻子。乐意效劳。”
可是，面有愁容、长着棕色头发和多情睫毛的马弗尔夫人却全然不愿让自己的过去或是未来曝露人前。俄罗斯大使科洛夫先生更是连手套都不肯脱，温德米尔夫人怎么劝诱都不起作用。
事实上，许多人都似乎不敢面对这个小个子男人，不敢面对他一成不变的微笑、他的金边眼镜以及他珠子一般的明亮眼睛。接下来，波杰斯先生当着大家的面坦白地告诉可怜的费莫尔夫人，说她对音乐全无兴趣，倒是对音乐家极度痴迷。这时候大家便有了共识，都觉得手相术是一门极其危险的学问，绝对不能提倡，除非是两个人私下里。
不过，亚瑟·萨维尔勋爵却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想让波杰斯先生看看自己的手。之前他一直兴致盎然地观察着波杰斯先生，并对费莫尔夫人的不幸遭遇一无所知。这会儿他觉得有点害羞，没勇气毛遂自荐，便走到房间对面的温德米尔夫人身边，脸上带着迷人的羞红，问她波杰斯先生会不会愿意给自己看手相。
“当然，他当然会愿意。”温德米尔夫人说，“他来这儿就是干这个的。
我这些狮子，亚瑟勋爵，都是耍把戏的，我叫他们钻圈儿他们就得钻。
不过我得先提醒你，我会把一切都告诉西比尔的。
明天她要来跟我一起吃午饭，聊聊女式帽子的款式，要是波杰斯先生看出你脾气不好，容易得痛风病，或者是在贝斯沃特养了个老婆的话，我可是什么都不会对她隐瞒的。”
亚瑟勋爵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我不怕，”他答道，“西比尔了解我，跟我了解她一样。”
“噢，听你这么说我倒有点担心了。
婚姻的真正基础正是彼此的误解。
不，我这可绝不是愤世嫉俗，只是刚好有过这样的经历而已。
波杰斯先生，亚瑟·萨维尔勋爵非常想看看手相。
你可别跟他说他和伦敦最漂亮的一个女孩订了婚，因为一个月以前《早报》就把这消息登出来了。”
“亲爱的温德米尔夫人，”杰德伯格侯爵夫人叫道，“还是让波杰斯先生在我这儿多留一会儿吧。
他刚跟我说我应该登台表演，这说法让我非常感兴趣。”
“要是他跟你这么说的话，杰德伯格夫人，那我一定得把他带走。
赶快过来，波杰斯先生，给亚瑟勋爵看看手相。”
“好吧，”杰德伯格夫人说道，从沙发上起身时还做了个小小的怪相，“你们要是不让我上台表演的话，总得让我当当观众吧。”
“当然喽，我们都可以当观众。”温德米尔夫人说，“好了，波杰斯先生，一定要给我们说点儿有意思的。
亚瑟勋爵是我特别中意的一个可人儿。”
可是，一看到亚瑟勋爵的手，波杰斯先生的脸就变得出奇地苍白。他什么也没说，全身似乎猛地颤了一下。
他浓密的眉毛以一种让人着恼的奇怪方式抽搐起来，每当他茫然无措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接着，他黄色的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仿佛是带有毒性的露水，而他胖乎乎的手指也变得又冷又湿了。
亚瑟勋爵留意到波杰斯先生这些奇怪的焦虑表现，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他首先想到的是从这屋子里冲出去，但却控制住了自己。
不管事情有多糟糕，知道真相总比悬在这可怕的猜测之中要好。
“我等着呢，波杰斯先生，”他说道。
“我们都等着呢，”温德米尔夫人按捺不住自己的急性子，跟着叫道。手相师却还是没有回答。
“我看是亚瑟也要走上舞台了，”杰德伯格夫人说道，“就因为你刚才的斥责，波杰斯先生不敢这么跟他说了。”
突然间，波杰斯先生放下了亚瑟勋爵的右手，转而抓住他的左手，俯身察看起来。他身子俯得非常低，眼镜的金边都快碰到亚瑟的手掌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变成了一张写满恐惧的白色面具，不过他很快又镇静下来，抬头看着温德米尔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这只手属于一位讨人喜欢的年轻男士。”
“这还用你说！”温德米尔夫人答道，“可他会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丈夫吗？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讨人喜欢的年轻男士都会的，”波杰斯先生说道。
“按我看，做丈夫的可不能太讨人喜欢，”杰德伯格夫人忧心忡忡地咕哝起来，“那样太危险了。”
“我亲爱的小朋友，他们从来都不会太讨人喜欢，”温德米尔夫人叫道。
“可我想知道的是具体的事情，只有具体的事情才有意思。
亚瑟勋爵会遇上些什么事情呢？”
“呃，最近几个月之内亚瑟勋爵会出海航行......”
“对，他要去度蜜月，当然喽！”
“还会失去一位亲人。”
“该不会是他的姐姐吧？”杰德伯格夫人可怜巴巴地说道。
“当然不会是他的姐姐，”波杰斯先生答道，还不满地扬了扬手，“一位远亲而已。”
“噢，我可真是失望透了，”温德米尔夫人说。“明天我拿不出什么来告诉西比尔了。
现在没人关心什么远亲，他们多年以前就已经过时了。
话说回来，我看她还是准备上一条黑丝带比较好，上教堂总能用得着，你知道的。
现在我们吃晚饭去吧。
他们肯定把东西都吃光了，不过我们兴许还能找着点儿热汤。
弗朗索瓦以前能做出非常不错的汤，可他现在太为政治伤神，搞得我对他的手艺也没了把握。
但愿布朗热将军能保持安静。
公爵夫人，你是累了吗？”
“一点儿也不，亲爱的格拉迪丝，”公爵夫人一边回答，一边蹒跚着走向门口。“我非常地自得其乐，那位手足病医生，我是说手相师，也十分有意思。
弗洛拉，我的玳瑁扇子上哪儿去了？
噢，谢谢你，托马斯爵士，太谢谢了。
我的蕾丝披肩呢，弗洛拉？
噢，谢谢你，托马斯爵士，你太好了，真的。”说着说着，这位可敬的夫人终于走下了楼梯，其间也只把自己的香水瓶弄掉了两次。
这番忙乱之中，亚瑟·萨维尔勋爵始终站在壁炉边上，心里还是充满恐惧和大难临头的恶心感觉。
他姐姐挽着普莱姆戴尔勋爵的胳膊从他身边飘然而过，粉色织锦衣服和珍珠首饰将她衬托得格外迷人。他哀伤地冲她笑了笑，温德米尔夫人叫他跟自己一起走，他也充耳不闻。
他想着西比尔·默顿，想到他俩的事情可能会横生枝节，不由得泪眼蒙。
看他的样子，你会觉得是复仇女神偷来雅典娜的盾牌，给他看了戈耳工的头颅。
他似乎变成了石头，忧伤的脸庞仿如大理石雕像。
这以前，他一直过着高门子弟那种精致奢华的生活，没有肮脏卑贱的生计之忧，只有孩子般纯美的天真自在。如今，他却破天荒地意识到了命运的可怕与神秘，意识到了“末日”一词的恐怖含义。
眼前这一切是多么地疯狂诡异啊！
难道他的手上，真的用他自己无法解读而别人可以破译的文字写着什么罪恶的可怕秘密，打着什么血红的犯罪印记吗？
难道他已经无路可逃了吗？
难道我们都不过是受制于无形力量的棋子，或是任由陶工摆布的器皿，荣辱全不由自主吗？理智让他拒绝相信，感觉却告诉他悲剧即将发生、无法承受的重担已在突然之间落到了他的身上。
当演员的是多么幸运啊，他们可以自行选择出演悲剧或是喜剧，选择受苦或是作乐、欢笑或是哭泣。
但现实生活却是另一回事，大多数男人和女人都不得不去饰演自己并不胜任的角色：
我们的盖登思邓为大家扮演哈姆雷特，而我们的哈姆雷特却不得不像哈尔王子一般插科打诨。世界是一个舞台，演员却搭配得不伦不类。
突然间，波杰斯先生走进了房间。
看到亚瑟勋爵，他吓了一跳，粗糙肥胖的脸随之变成了黄绿色。
两人目光相接，一时间都没有作声。
“公爵夫人把一只手套落在了这里，亚瑟勋爵，所以叫我过来帮她拿，”波杰斯先生终于开了口。“噢，我看见了，就在沙发上！晚安。”
“波杰斯先生，我有个问题，你一定得给我个明确的答案。”
“下次吧，亚瑟勋爵，公爵夫人很着急。
我恐怕得走了。”
“你不能走，公爵夫人的事儿不急。”
“让夫人们等可不好，亚瑟勋爵，”波杰斯先生说道，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女性一般都不怎么耐烦。”
亚瑟勋爵撅起了线条优美的嘴唇，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此时此刻，可怜的公爵夫人对他来说完全无足轻重。
他走到屋子对面波杰斯先生所在的地方，伸出了自己的手。
“跟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他说，“跟我说实话。
我必须知道。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波杰斯先生那双藏在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眨巴了一下，不安地换了换脚，手指紧张地拨弄着一条颇为招摇的表链。
“亚瑟勋爵，你为什么觉得我从你手上看到了什么没告诉你的东西呢？”
“我就是知道你看到了，并且要求你告诉我。
我给你钱，给你一张一百镑的支票。”
波杰斯先生绿色的眼睛闪了一闪，跟着又变得黯淡无光了。
“畿尼行吗？”最后，波杰斯先生低声说道。
“当然。
我明天就把支票寄给你。
你是哪个俱乐部的会员？”  “我没有加入什么俱乐部。
我的意思是，目前还没有加入。
我的地址是......
我还是给你名片好了。”波杰斯先生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镶有金边的卡片，深鞠一躬，把它递给了亚瑟勋爵。卡片上写着：塞普蒂默斯·R. 波杰斯先生 专业手相师 威斯特穆恩街103号a
“我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波杰斯先生机械地咕哝了几句，“全家看相还有优惠。”
“快点儿，”亚瑟勋爵叫道。他面色十分苍白，又一次伸出了手。
波杰斯先生紧张地环顾四周，然后拉上了厚厚的门帘。
“这需要一点儿时间，亚瑟勋爵，你最好坐下来。”
“快点儿吧，先生，”亚瑟勋爵再一次叫道，还怒冲冲地在上光的地板上跺起脚来。
波杰斯先生笑了笑，从胸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放大镜，用手帕仔细地擦了一遍。
“可以开始了，”他说道。
第二章
十分钟以后，让恐惧和悲痛弄得面白如纸、目光狂乱的亚瑟· 萨维尔勋爵冲出了本廷克宅邸。巨大的条纹遮雨篷周围站着一群身着皮衣的男仆，他从这些人当中挤了过去，似乎目无所见，耳无所闻。
晚上很冷，广场四周的煤气灯在刺骨的寒风中摇曳闪烁，可他的手却烧得滚热，额头更像是着了火。
他走个不停，步态跟个醉汉差不多。
一名警察满腹狐疑地看着他走了过去；拱门里一个乞丐无精打采地问他要施舍，却看到他的痛苦比自己还要深重，被他吓了一跳。
其间他在一盏灯下面停了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恍惚之中，他看到自己的手已经沾上了血污，一声微弱的叫喊从他颤抖的唇间迸了出来。
谋杀！
这就是手相师在他手上看到的东西。
谋杀！
这个夜晚似乎也知晓这桩罪行，怒号的凄风将这个字眼灌进了他的耳中。
这罪行满布在街道的黑暗角落，还站在各处的房顶上对他狞笑。
他先去了海德公园，那里的阴沉林地似乎在吸引着他。
他疲惫地倚在栏杆上，一边借着湿漉漉的金属给自己的额头降温，一边聆听着林中那片震颤不安的寂静。“谋杀！谋杀！”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就跟这样的重复能让这字眼不那么恐怖似的。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得战栗起来，心里却又模模糊糊地希望回声女神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将沉睡的城市从梦中唤醒。
他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想随便找个过路人，将一切和盘托出。
然后，他漫无目的地穿过牛津街，走进了那些狭窄的陋巷。
两个化了浓妆的女人冲他挤眉弄眼，一个黑暗的庭院里传来了咒骂和殴打的声音，跟着是几声尖叫。
几个弓腰驼背、贫穷衰老的人影瑟缩在一处潮湿的门阶上，这情景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怜悯。
难道这些罪恶与苦难的孩子也和他一样，结局早已注定吗？难道他们和他一样，都不过是一场大戏里的木偶吗？
不过，令他震撼的却不是这苦难的神秘莫测，而是它的荒唐可笑，是它的全无用处以及令人发指的意义缺失。
一切都显得多么的没有逻辑、多么的不和谐啊！
生活的肤浅乐观与生存的严酷真相之间的巨大反差让他惊诧不已。
毕竟他还非常年轻。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圣玛丽勒博教堂前。
寂静的路面仿佛是一条长长的亮银带子，带子上到处点缀着摇动的黑色树影，好似阿拉伯风格的蔓藤图案。
一排摇曳的煤气灯蜿蜒着伸到远处，一幢有围墙的小房子外停着一辆孤独的双轮小马车，车夫就睡在里面。
他快步走向波特兰区，边走边不时地东张西望，就像担心有人跟踪似的。
里奇街的拐角处站着两个男人，正在读招贴板上的一张小告示。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好奇，于是走了过去。
走到近处，黑字印刷的“谋杀”二字跃入了他的眼帘。
他一惊，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那是张通缉罪犯的告示，向提供线索的人开出了奖赏，罪犯是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年纪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戴着一顶小礼帽，穿着黑外套和方格裤子，右颊上有个伤疤。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想着那个倒霉的家伙会不会被抓住，想着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没准儿哪一天，他自己的名字也会张贴在伦敦各处的墙垣上。
没准儿有哪一天，人们也会为他的脑袋定下一个赏格。
这样的想法让他害怕得直犯恶心。
他赶紧转过身，急匆匆地走进了黑夜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只是模糊地记得自己曾在一片破败杂乱的房屋之间乱走，还在一张昏暗街道织成的大网中迷了路。等他最终意识到自己身处皮卡迪利广场的时候，天已经很亮了。他朝着贝尔格雷夫广场的方向往家里走，路上碰到了前往柯文特花园的运货大马车。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车夫们有着生气勃勃的黝黑脸庞和凌乱的卷曲头发，车赶得又快又稳，把鞭子甩得啪啪响，还不时地互相打着招呼。一队吵吵嚷嚷的马儿中有一匹领头的大灰马，马背上坐着个胖乎乎的男孩，破破烂烂的帽子上插着一束报春花。男孩用小小的双手紧紧抓着马鬃，笑逐颜开。在清晨天空的映衬之下，大堆大堆的蔬菜仿如大块大块的玉石——绿色的玉石，背衬着某种美不胜收的玫瑰花那粉色的花瓣。
亚瑟勋爵心里涌起了一种奇异的感动，但却说不出什么理由。
不知道为什么，晨间这种精致脆弱的美让他觉得说不出的伤感，让他想起了所有那些开端美丽、结局凄惨的日子。
还有这些乡下人，这些声音粗砺愉快、做派漫不经心的乡下人，他们眼中的伦敦该有多么的不同啊！一个没有夜之罪恶与昼之烟尘的伦敦、一座苍白如幽灵的城市、一座坟茔累累的鬼城！他想知道他们对这座城市的看法，想知道他们是否了解它的辉煌与耻辱、它如火光般耀眼的炽烈欢乐、它那可怕的吞噬欲望，以及它在晨昏之间造就和毁灭的一切。
也许，他们眼中的伦敦不过是一个市场，他们到这里来售卖自己的劳动果实，在这里逗留最多几个小时，然后便在街道依然空寂、屋宇依然沉睡的时候离开。
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经过，他觉得心情愉快。
他们举止粗鲁，穿着钉了平头钉的沉重鞋子，走路的姿势也很难看，身上却依然带着一点世外桃源的韵味。
他意识到，他们与自然母亲共同生活，从她那里学来了平和的心境。
他羡慕他们的无知。
等他走到贝尔格雷夫广场的时候，天空已经呈现出些许蓝色，园子里的鸟儿也已经开始鸣叫了。
第三章
十二点钟的时候，亚瑟勋爵醒了过来，正午的阳光透过象牙色的丝质窗帘照进了房间。
他起身望向窗外，只见这座庞大城市的上空悬着一片炎热的模糊雾气，一幢幢房子的屋顶就像没有光泽的银块。
窗子下方的广场绿意盎然，孩子们像白蝴蝶一般穿梭其间，人行道上挤满了往海德公园去的人。
他觉得生活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可爱，而诸般邪恶也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遥远。
男仆用盘子给他端来了一杯巧克力。
喝完之后，他拉开一道沉重的桃红色丝绒门帘，走进了浴室。
光线穿过顶上透明的缟玛瑙薄板轻柔地洒下来，大理石面盆里的水像月亮石一般闪着光芒。
他一头扎进面盆，让凉水沾湿自己的喉头和头发，接着又把整个脑袋浸到水里，似乎是想洗去某个耻辱记忆留下的污迹。
走出浴室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平静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被精致美好的物质环境所控制。事实上，像他这样教养高贵的人往往会如此，因为人的各种官能正如火焰，兼具净化与毁灭的功用。
早餐之后，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点上了一根雪茄。
壁炉架上立着一个用精美的古旧织锦做的相框，里面是一张西比尔·默顿的大照片，照片里的她正是他们在诺埃尔夫人的舞会上初次相见时的模样。
她那线条优美的小脑袋稍稍偏向一边，仿佛是因为她那芦苇般纤细的颈项无法负担如此惊人的美丽；双唇微启，似乎是正要吐露美妙的乐声；蒙的双眼里带着惊奇，尽情诉说着她那少女的温柔与纯真。
她穿着柔软的绉纱紧身裙，拿着一把叶子形状的大扇子，看着就像塔那格拉附近橄榄树林中的一尊精致的小雕像，而她的姿态与神情中也的确有一种希腊式的优雅。
不过，她的身材并不纤弱娇小，只是拥有完美的比例——如今这可是件稀罕的事，因为有那么多女性的体型要么是大得过了头，要么就小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看着她的相片，亚瑟勋爵心里充满了从爱意中生出的巨大憾恨。
他觉得，在自己面临谋杀罪行的此时此刻，娶她过门无异于犹太的出卖行径，是连博尔吉亚家族都做不出来的罪恶勾当。
如今他随时都可能奉召去执行写在手上的那个可怕预言，他们又哪里会有什么幸福呢？当命运的天平上还压着这个可怕砝码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管怎样，婚期一定得往后推，这一点他已经决定了。
他深深地爱着这个女孩，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碰碰她的手指都会让他的每一根神经快乐得颤抖。尽管如此，他仍然十分清楚自己的责任所在，也完全明白自己在完成谋杀之前是没有权利去娶她的。
做完这件事情，他就可以西比尔·默顿一起站到圣坛之前，将自己的生命交到她的手里，不再有步入歧途的恐惧。
做完这件事情，他就可以将她拥入怀中，确信她永远不会因他而感到羞愧，永远不会在耻辱中垂下头颅。
不过，首先得把这件事情做完，而且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越快做完越好。
若是身处亚瑟勋爵的位置，许多男人都会选择轻浮放荡的享乐之路，不会去攀爬陡峭险峻的责任之峰。然而，亚瑟勋爵有着非常强烈的责任感，不能将享受置于原则之上。
他的爱不只是一种激情，对他来说西比尔是一切美好高贵事物的象征。
他一度对自己受命去做的事产生了本能的抗拒，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他的心告诉他这并不是一桩罪行，而是一种牺牲，而他的理性也提醒了他，眼前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必须得在为己而活和为人而活之间做出选择，肩上的任务无疑十分艰巨，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让自私战胜爱情。
或迟或早，我们都得对同样的问题做出回答——同样的问题终将摆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
对亚瑟勋爵而言，这个问题来得比较早——他的天性还没有被中年时期的斤斤计较和愤世嫉俗所污染，他的心也还没有被这时代那种浅薄的自大时尚所腐蚀，因此他对于履行自己的责任没有半点犹豫。
他还有一点幸运之处，那就是他并不是一个只会空想的人，也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半吊子。
若非如此，他就会像哈姆雷特一样踌躇不决，在优柔寡断之中断送自己的目标。
好在他有着脚踏实地的本性，生活对他来说意味着行动而非思考。
此外，他还拥有一样最最稀罕的财富：常识。
到了这个时候，昨夜的狂乱与困惑已经完全消失了。回头想想自己当时走街串巷的疯狂举动以及情感上的巨大痛苦，他不由得感到有点儿羞愧。
当时的痛苦是那样的真切，而正是那种真切感让现在的他觉得难以想象。
他不能理解为何自己会蠢到如此地步，竟至于对着无法避免的命运徒劳叫嚷。
如今他只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该把谁置于死地，因为他很清楚，谋杀跟异教世界里的那些宗教仪式一样，既需要祭师也需要祭品。
他不是什么天才，因此便没有敌人，何况这也不是发泄私愤的时机，因为他将要完成的使命无比庄严、无比神圣。
于是，他在一张信笺上列出了自己的朋友和亲戚，经过慎重考虑之后选中了克莱门蒂娜·比彻姆夫人。那位可敬的老夫人住在克尔宋街，是他的二表姐，大家都管她叫克莱姆夫人。
他一直都很喜欢她，此外，由于他一成年便继承了拉格比勋爵的全部财产，本身十分富有，也没有人会认为他会因她的死而获得什么粗鄙庸俗的经济利益。
事实上，他越想越觉得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考虑到任何拖延对西比尔来说都是不公平的事情，他决定立刻着手安排这次行动。
首先要做的事情当然是打发那个手相师，于是他在窗边一张小小的谢拉顿写字台前坐下来，开了张一百零五镑的支票，抬头是塞普蒂默斯·波杰斯先生。他把支票装进一个信封，叫男仆送去威斯特穆恩街，然后打电话去马房叫了自己的马车，穿好衣服出了门。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西比尔·默顿的相片，暗自发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晓自己为她所做的事情，要让这次自我牺牲成为永埋自己心底的秘密。
去白金汉俱乐部的路上，他在一个花店停了一下，给西比尔送去了一篮子水仙花。
花儿有着可爱的白色花瓣和惹眼的雉眼状斑点。一到俱乐部，他便径直去了图书室，摇响唤人铃，叫侍者给他拿一杯柠檬苏打水和一本毒物学书籍。
他已经完全确定，毒药是处理这件麻烦事情的最好办法。
与身体暴力相关的一切东西都让他极其厌恶，而他也绝对不想采用可能引起公众注意的方法来谋杀克莱门蒂娜夫人，因为他不愿成为温德米尔夫人那些聚会上的谈资，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些低俗的大众报纸上。
此外，他还得考虑西比尔父母的感受，他们都是非常老派的人，要是听到什么丑闻的话，就很可能会反对这桩婚事，尽管他确信只要他把整件事情讲清楚，他们会第一个对他的动机表示赞赏。
这样一来，毒药就成了他最好的选择。
这东西安全、可靠、无声无息，让他完全不用面对什么令人痛苦的场景。跟大多数英国绅士一样，他对那样的场景是深恶痛绝的。
然而，他对与毒物有关的科学一无所知。鉴于侍者似乎没法从图书室里找出《拉夫指南》和《贝利杂志》之外的东西，他便亲自去书架上翻寻，最终撞上了一本装帧漂亮的《药典》，外加一本厄斯金所著的《毒物学》。后一本书的编者是皇家医学院院长马修·里德爵士，他是白金汉俱乐部最早的会员之一，因为被错认成别人才当选了院长。这一意外事故令选举委员会大为光火，因此便在真人现身的时候一致投票取消了那人的候选资格。
这两本书里的术语都让亚瑟勋爵很是头疼，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在牛津读书时没好好学古典学。就在此时，他在厄斯金著作的第二卷里找到了一篇关于乌头碱特性的详尽记述，文字是相当明白易懂的英语。
看起来，乌头碱正是符合他要求的那种毒药。
它很快就会发作——事实上，简直可以说是立竿见影——发作时完全没有痛苦，而且，要是按照马修爵士推荐的方法，把它装进胶囊服用的话，味道也绝对不算太差。
他随即在袖口上记下足以致命的剂量，把书放回原位，然后溜达到圣詹姆斯街，去了著名药剂师佩斯透和哈姆比的店铺。
佩斯透先生总是亲自为贵族顾客服务，听说他的要求后感到相当惊讶，接着便毕恭毕敬地叨咕了几句，说是得有什么诊断书才行。
亚瑟勋爵向他做了一番解释，说自己有头挪威大獒显现出了早期狂犬病的征候，已经在马车夫的小腿上咬了两口，因此他不得不除掉这只畜生。听闻此言，佩斯透先生立刻表示完全理解，还恭维了一下亚瑟勋爵渊深的毒物学知识，随后按他的方子配好了药物。
亚瑟勋爵在邦德街上的一个橱窗里看到一个漂亮的银制小糖果盒，将它买了下来。他把毒药胶囊装进糖果盒，扔掉佩斯透和哈姆比药店给的丑陋药盒，紧接着便坐车去了克莱门蒂娜夫人那里。
“啊，无赖先生，”他一进屋，老夫人便叫道，“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呢？”
“亲爱的克莱姆夫人，我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时间啊，”亚瑟勋爵笑着说道。
“照我的理解，你是说你一天到晚都在跟西比尔·默顿小姐一起挑衣服、说傻话，是吗？我真不明白，人们干吗要把结婚这件事情搞得那么复杂。
在我那个年代，我们根本不敢在公共场合大肆宣扬这件事情，私底下也不行。”
“我向你保证，我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见西比尔了，克莱姆夫人。
就我所知，她的时间都让那些卖帽子的人给占了。”
“当然喽，就因为这样你才会来看像我这样又老又丑的女人。
要我说，你们这些男人都不懂得提高警惕。
我都快要疯了，看看我，一个风湿缠身的可怜虫，装模作样，脾气糟糕。
唉，要不是有亲爱的詹森夫人，要不是她把所有那些最蹩脚的法国小说找来给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那些医生全都是废物，就知道收钱。
他们连我的心口疼都治不好。”
“我给你带了治这种病的药，克莱姆夫人，”亚瑟勋爵一本正经地说。“这药是个美国人发明的，非常不错。”
“我恐怕不怎么喜欢美国人的发明，亚瑟。
应该说就是不喜欢。
最近我读了一些美国小说，简直荒唐得要命。”
“哦，不过这可不是什么荒唐的东西，克莱姆夫人！我保证它能把你的病治好。
你得答应我，要试一试这种药。”说着，亚瑟勋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把它递给了她。
“呃，盒子挺漂亮的，亚瑟。
你真要把它送给我吗？
你可真体贴。
这就是你说的神奇药吗？看着跟一块小糖果似的。
我现在就吃。”
“天哪！克莱姆夫人，”亚瑟勋爵叫道，抓住了她的手，“你可千万别这么做。
这是种顺势疗法药物，要是在没犯心口疼的时候吃，就会对你造成极大的伤害。
等你发病的时候再吃吧，效果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我还是想现在就吃，”克莱门蒂娜夫人一边说，一边把透明的小胶囊举到灯下，胶囊里的液体乌头碱晃来晃去。“我敢肯定它味道不错。
说真的，我虽然讨厌医生，但却喜欢药品。
不过，我还是把它留到下次发病的时候好了。”
“什么时候会发病呢？”亚瑟勋爵急切地问。“快吗？”
“我看一个星期之内不会。
昨天早上刚发过一次，搞得我难受极了。
不过这也没准儿。”
“这么说，你肯定月底之前就会发作一次吧，克莱姆夫人？”
“多半会吧。
今天你可真有同情心啊，亚瑟！没错，西比尔已经让你大有改观了。
好了，现在你该走了，因为我等下要跟一些特别无聊的人吃饭。他们是不聊八卦的，要是我现在不去睡一会儿的话，吃饭的时候就该打瞌睡了。
再见，亚瑟，替我给西比尔带个好，万分感谢你送我的美国药。”
“你不会忘了吃吧，克莱姆夫人？”亚瑟勋爵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当然不会，你这个傻孩子。
你还能想到我，真是不错。要是我还想要的话，会写信告诉你的。”
亚瑟勋爵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夫人家，心里觉得无比轻松。
当天晚上，他跟西比尔·默顿见了面。
他告诉她，自己突然间遇上了巨大的麻烦，可为了荣誉和责任又不能选择逃避。
他还说，他们的婚事必须暂时搁下，因为他要到这个可怕的麻烦解决之后才能获得自由。
他恳请她相信自己，不要对他们的未来产生任何疑问。
一切都会走上正轨，只是需要一点儿耐心。
这幕场景发生在公园巷默顿先生家的暖房里，亚瑟勋爵照例去了那里吃饭。
西比尔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兴，亚瑟勋爵一时间不禁产生了缴械投降的冲动，打算写信向克莱门蒂娜夫人要回那粒药、让婚事继续进行、就当这世上没有波杰斯先生这么个人。
不过，他天性中更好的一面很快就占了上风，即便是在西比尔投入他的怀抱开始哭泣的时候，他也没有动摇。
西比尔的美丽不仅令他感官眩惑，同时也触动了他的良知。
他意识到，自己绝不能为了区区几个月的快乐就去伤害如此美好的一个生命。
他和西比尔一起呆到了将近午夜的时候，一边抚慰她，一边接受她的抚慰。第二天清早，他给默顿先生写了一封豪气冲天、措辞坚决的信，说明了推迟婚事的必要性，然后就去了威尼斯。
第四章
他在威尼斯碰上了哥哥瑟比顿勋爵，后者刚巧乘着自己的游艇从科孚岛那边来到了这里。
两个年轻人一起度过了愉快的两个星期。
早上他们会去丽都岛上骑马，或者坐着长长的黑色贡多拉在碧绿的运河里漫游；下午他们通常会在游艇上招待客人；晚上他们会去弗洛里安咖啡馆吃饭，然后在圣马可广场上抽掉不计其数的雪茄。
然而不知怎的，亚瑟勋爵过得并不开心。
他每天都在仔细阅读《泰晤士报》的讣告专栏，希望看到克莱门蒂娜夫人过世的启事，但却总是以失望告终。
他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还常常后悔自己在她急不可耐要尝试乌头碱的时候阻止了她。
西比尔的信中虽然写满了爱意、信任和温柔，但也往往洋溢着哀伤的情绪。有些时候，他不免觉得自己跟她已成永诀。
两个星期过去了，厌倦了威尼斯的瑟比顿勋爵决定顺着海岸南下拉韦纳，因为他听说那儿的松树园有非常不错的猎野鸡活动。
亚瑟勋爵一开始表示坚决不去，可他非常喜欢的瑟比顿最终说服了他，让他相信独自留在丹尼利酒店只会闷死。第十五天的早晨，他们便借着强劲的东北风驶入了动荡不安的海面。
猎野鸡的活动十分精彩，自由自在的户外生活也让亚瑟勋爵的双颊恢复了神采。可是，到了第二十二天，他又一次被克莱门蒂娜夫人的事情弄得心神不宁，于是不顾瑟比顿的反对，坐火车回到了威尼斯。
亚瑟勋爵下了贡多拉，走上酒店门口的台阶，酒店老板拿着一沓电报上前来迎候他。
他一把抓过电报，随即撕开了封套。
大功已然告成。
第十七天夜里，克莱门蒂娜夫人突然间死去了！
他首先想到了西比尔，于是发电报告诉她自己将马上赶回伦敦。
这之后，他让男仆收拾行装准备赶当晚的邮递火车，用约摸五倍的船钱打发了贡多拉船夫，跟着便心情愉快、步履轻盈地跑进自己的起居室，在房里发现了三封写给自己的信。
其中一封是西比尔本人写来的，里面充满了同情和抚慰，另两封则分别来自他的母亲和克莱门蒂娜夫人的律师。
事情经过似乎是这样的：那天晚上这位老夫人刚巧和公爵夫人一起进了晚餐，席间谈笑风生，让大家开心不已。不过，她后来抱怨自己心口疼，早早地回了家。
到了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死在了自己的床上，死之前显然没受什么罪。
马修·里德爵士立刻奉命前来，不过当然，他也是无力回天。她将于第二十二日在比彻姆·查尔科特公墓下葬。
去世之前几天，她立了一份遗嘱，把自己在克尔宋街的小房子以及所有家具、私人物品和图画留给了亚瑟勋爵，只有她的微缩模型收藏和紫水晶项链除外，那两样东西分别由她妹妹玛格丽特·拉福德夫人和西比尔·默顿继承。
她那幢房子值不了多少钱，但律师曼斯菲尔德先生还是十分着急，希望亚瑟勋爵在可能的情况下即刻返回，因为未付的账单已经堆积如山，克莱门蒂娜夫人又从来都不记账。
克莱门蒂娜夫人的拳拳记挂令亚瑟勋爵深受感动，他由此认为波杰斯先生实在是罪大恶极。
不过，对西比尔的爱压倒了其他所有情感，再想到任务已经完成，他更是觉得平静与快慰。
到达查令十字车站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默顿一家十分亲切地接待了他，西比尔让他许诺绝不再让任何事物分隔他俩，而他们的婚期也定在了六月七日。
生活又一次变得光明美好，从前的所有喜悦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一天，克莱门蒂娜夫人的律师和西比尔正陪着他收拾克尔宋街的那幢房子，烧毁一捆捆泛黄的信件，清出一屉屉古怪的垃圾。突然之间，年轻的女孩儿发出了一声喜悦的叫喊。
“你找着什么了，西比尔？”亚瑟勋爵停下手里的事情，抬起头笑着问道。
“一个可爱的银制小糖果盒，亚瑟。
这东西挺有趣的，不是吗？
把它给我吧！要我说，要到八十岁以后我才适合戴紫水晶的东西。”
她拿的正是装过乌头碱胶囊的那个盒子。
亚瑟勋爵吃了一惊，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他几乎完全忘了自己做过的那件事情，可西比尔却第一个给了他提醒。在他看来，这实在是一种离奇的巧合，因为他之前那段恐怖紧张的经历正是为了西比尔的缘故。
“你当然可以拿去，西比尔。
那东西就是我送给克莱姆夫人的。”
“噢！谢谢你，亚瑟。这粒糖也给我好吗？
我以前觉得克莱门蒂娜夫人特别睿智，不知道她还喜欢吃糖。”
亚瑟勋爵一下子面如死灰，心头涌上一个可怕的想法。
“糖吗，西比尔？
你说什么？”他慢慢地说道，声音嘶哑。
“里面有粒糖，就是这样。
它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上面都有灰尘了，我可一点儿也不想吃。
怎么啦，亚瑟？
你的脸色好苍白啊！”
亚瑟勋爵冲到房间对过，一把抢过了那个盒子。
那粒琥珀色的胶囊还在里面，胶囊里的毒液也依然如故。
说来说去，克莱门蒂娜夫人原来是自然死亡的！
这一发现所造成的打击几乎让亚瑟勋爵无法承受。
他把胶囊扔进火里，绝望地大叫一声，瘫倒在沙发上。
第五章
婚期的又一次推迟让默顿先生非常沮丧，已经订好了婚礼服装的朱莉娅夫人更是不遗余力地劝说西比尔取消婚约。
可是，西比尔已经将自己的整个生命交托给了亚瑟勋爵，虽然她很爱自己的母亲，却也不会因她的任何言语而动摇自己的忠诚。
亚瑟勋爵自己也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战胜了心底的巨大失望，其间还有一阵子崩断了所有的神经。
不过，他那卓绝的常识很快就得以恢复，而健全务实的心智也没有让他长时间停留在不知所措的状态当中。
既然事实已经证明毒药彻底没用，很显然，炸药或者其他类型的爆炸品就成了合理的选择。
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亲友名单，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炸死自己的叔叔。他叔叔是奇切斯特的教长，知识渊博，极其喜欢时钟，还拥有一套从十五世纪直到如今的绝佳钟表收藏。在亚瑟勋爵看来，这位好教长的特殊爱好给了他一个实施计划的大好机会。
当然，找地方弄来爆炸装置就不那么容易了。
伦敦市的通讯录没能给他提供什么线索，而他觉得上苏格兰场去寻求帮助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他们似乎要等爆炸发生之后才能对爆炸分子的活动有所知觉，即便到那时所知也很有限。
突然间，他想到了自己的朋友鲁瓦罗夫伯爵，冬天的时候他在温德米尔夫人那里见过这个十分倾向革命的俄国小伙子。
据说他打算写一本关于彼得大帝生平的书，因此到英国来研究相关资料，以便了解这位沙皇在英国当造船木匠时的住处。不过，人们普遍怀疑他是虚无主义分子派来的特务，毫无疑问的一件事情是他在伦敦的出现令俄罗斯使馆极为不悦。
亚瑟勋爵觉得他是能帮自己达到目的的理想人选，于是在某天早上坐车去了他在布卢姆斯伯里的寓所，请他提供建议和帮助。
“这么说，你也打算认认真真地搞搞政治喽？”亚瑟勋爵讲明来意之后，鲁瓦罗夫伯爵问道。
不过，亚瑟勋爵不喜欢任何形式的自吹自擂，因此觉得自己必须做一下澄清。他告诉鲁瓦罗夫，自己对社会问题没有半点儿兴趣，要爆炸装置纯粹是为了解决一个只跟他自己有关的家庭问题。
鲁瓦罗夫伯爵惊讶地盯着他看了一阵，终于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地址，签上自己的姓名首字母，然后隔着桌子递给了他。
“苏格兰场会出很高的价钱来买这个地址的，我亲爱的伙计。”
“他们买不着的，”亚瑟勋爵叫道，笑了起来。跟这位俄国年轻人亲切地握过手之后，他跑下楼梯，仔细看了看那张纸，然后叫马车夫赶车去索霍广场。
到了地方之后，他打发走马车夫，沿着希腊街慢悠悠地往下走，最后来到了一个名叫贝尔庭院的地方。
穿过拱门，他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古怪的死胡同。占据胡同的显然是一间法国洗衣房，拉在房屋之间的晾衣绳织成了一张完整的网，白色的亚麻单子在早晨的空气中飘摆。
他走到胡同尽头的一间绿色小房子跟前，敲了敲门。
等门开的这一阵子，院子里所有窗户的玻璃上都贴满了窥探者的模糊面孔。开门的是一个样子相当粗野的外国人，操着十分糟糕的英语问亚瑟勋爵有何贵干。
亚瑟勋爵把鲁瓦罗夫伯爵写的纸条递给了他，那人看完之后便鞠了一躬，把他请进了底楼一个十分简陋的前厅。没过多久，另一个人急匆匆地走进了房间，脖子上围着一条酒渍斑斑的餐巾，左手还拿着一把叉子。这人在英格兰的名号是“温克尔科普夫先生”。
“鲁瓦罗夫伯爵跟我介绍过你，”亚瑟勋爵说，一边鞠了个躬，“我非常想跟你聊几分钟，谈点儿事情。
我叫史密斯，罗伯特·史密斯，希望你能帮我弄一个会爆炸的时钟。”
“很高兴见到你，亚瑟勋爵，”这位和蔼可亲的小个子德国人笑道。“别紧张，认识所有人是我的职责，而我还记得有天晚上在温德米尔夫人那里见过你。
希望夫人她一切都好。
你能陪我坐一会儿，等我吃完早饭吗？这酱很不错，朋友们还说我的莱茵葡萄酒比德国大使馆里的所有酒都好。”
还没从被人认出的震惊里缓过劲儿来，亚瑟勋爵就发现自己已经坐进了里屋，端着印有帝国图标的淡黄色霍克杯啜着最美味的莱茵白葡萄酒，以最亲切友好的方式跟这位著名的阴谋分子聊起天来了。
“炸弹钟，”温克尔科普夫先生说道，“并不是非常相宜的出口货品。原因在于，就算能成功瞒过海关，铁路运输也没个准点，以致它常常在还没到达正确目的地的时候就爆炸了。
不过，要是你打算在国内用的话，我可以给你搞一件相当不错的东西，效果包你满意。
你能告诉我目标是谁吗？
要是你打算去炸警察，或者是任何跟苏格兰场有联系的人，我恐怕就没法帮你的忙了。
英国的警探是我们最好的朋友，而且我已经多次发现，借着他们的愚蠢我们便可以为所欲为。
我可不愿意牺牲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跟你保证，”亚瑟勋爵说，“这事儿跟警方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说实话，这个钟是用来对付奇切斯特教长的。”
“天哪！真没想到你的宗教情绪这么强烈，亚瑟勋爵。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了啊。”
“恐怕你高估我了，温克尔科普夫先生，”亚瑟勋爵说道，脸都红了。“说实话，我对神学真的一无所知。”
“那么说，这是件纯粹的私人事务喽？”
“纯属私事。”
温克尔科普夫先生耸耸肩，走出了房间，几分钟之后才回来。他拿来了一块硬币大小的圆形炸药，还有一个漂亮的法国小闹钟，钟的顶上有一个仿金雕像：自由女神脚踏着象征专制的九头蛇。
看到这些东西，亚瑟勋爵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正是我想要的东西，”他叫道，“现在告诉我它怎么爆炸吧。”
“啊哈！那可是我的秘密，”温克尔科普夫先生答道，一边带着合情合理的骄傲神情凝视着自己的发明，“告诉我你希望它什么时候爆炸，我好把装置调到那个时间。”
“好吧，今天是星期二，要是你能立刻把它寄出去的话......”
“那是不行的，我手头还有莫斯科一些朋友交托的大量重要工作。
不过，兴许明天我可以把它寄出去。”
“噢，那样时间也很充足！”亚瑟勋爵彬彬有礼地说道，“要是它明天晚上或者星期四早上能发出去的话。
至于爆炸的时间嘛，就定在星期五正午好了。
那个时间教长都会在家。”
“星期五，正午，”温克尔科普夫先生重复了一遍，还把这件事记在了壁炉附近一个写字台上的一个大账本里。
“好了，”亚瑟勋爵一边起身，一边说道，“请告诉我，我该付你多少钱。”
“区区小事而已，亚瑟勋爵，我不好意思收什么钱。
炸药的费用是七先令六便士，闹钟是三镑十先令，运费大概是五先令。
能帮上鲁瓦罗夫伯爵的朋友，我真是太荣幸了。”
“还有你花的工夫呢，温克尔科普夫先生？”
“哦，那不算什么！
那是我的荣幸。
我不是为钱工作的，这门手艺才是我生存的全部目的。”
亚瑟勋爵在桌上放了四镑二先令六便士，感谢了这个小个子德国人的帮助，成功谢绝了下周六与一些无政府主义分子共同参加茶餐会的邀请，之后便离开这幢房子，往海德公园走去。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都处于空前兴奋的状态。星期五正午十二点，他坐车去了白金汉俱乐部等消息。
整个下午，面无表情的大厅门房都在张贴来自全国各地的电报，内容都是赛马结果、离婚案判决以及天气状况之类的东西。与此同时，收报机的带子滴滴答答地打出了一次下议院通宵会议，以及一次股票交易所小骚乱的无聊细节。
到了四点钟，各种晚报都来了，亚瑟勋爵便拿着《朴尔莫尔报》、《圣詹姆斯报》、《环球报》和《回声报》去了图书室。此举令古德柴尔德上校极为不满，因为他当天早上在市长大厦就南非使团和在南非各省设置黑人主教的问题发表了一次演说，想看看关于自己演说的报道，却又出于某些原因非常地不喜欢《晚报》。
可是，各家报纸的内容都与奇切斯特没有半点儿关系，亚瑟勋爵因此感到自己的计划多半又落了空。
这对他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已经心力交瘁。
第二天他就去找温克尔科普夫先生，后者巧舌如簧地连声道歉，同时表示可以免费再给他一个炸弹钟，或者按成本价给他一盒子硝化甘油炸弹。
可是，他已经对炸药完全没了信心，而温克尔科普夫先生也承认现在什么都有假，连不掺假的炸药都成了稀罕东西。
不过，这个小个子德国人一边承认自己的装置可能出了毛病，一边也存着希望，觉得那个钟终究还是会爆炸。他举了个例子，说自己曾经寄了个气压计给敖德萨的军事长官，那东西的爆炸时间本来定在十天之后，但却等了差不多三个月才爆炸。
由于长官已经在六个星期之前离开了敖德萨，所以炸弹只是将一个女仆炸成了碎片。尽管如此，这至少表明了在机械装置的控制之下，炸药终归是一种强有力的破坏力量，只是有点不准时而已。
这番言论让亚瑟勋爵感到了些许慰籍，但即便如此，他也注定要尝到失望的苦果。两天之后，他正在上楼，公爵夫人把他叫进了自己的卧室，给他看了一封刚从教长宅邸寄来的信件。
“简写的信都挺有意思的，”公爵夫人说，“你一定得看看最近这封，简直跟穆迪借书馆寄来的那些小说一样有趣。”
亚瑟勋爵从她手里抓过了信，信的内容如下：
奇切斯特教长宅邸
五月二十七日
最亲爱的姨妈：非常感谢您赠给多加协会的法兰绒和格子布。
你认为他们根本不应该有穿漂亮衣服的想法，这我完全同意，可现在的人都非常极端，而且没有信仰，以至于我们很难让他们明白，自己不应该尝试像上流社会的人一样穿着。
我完全不知道我们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就跟爸爸在布道时经常讲的一样，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信仰的时代。
上个星期四，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崇拜者寄来了一个闹钟，我们从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
钟是从伦敦寄出的，装在一个木盒子里，运费也付过了。爸爸觉得，寄钟的人肯定读过他那篇非同寻常的讲道文章《放纵就是自由吗？》，因为钟顶上有个女人雕像，爸爸说她头上戴的是自由女神之帽。
我自己觉得它并不怎么好看，可爸爸说它具有历史意义，所以我想这也不错。
帕克拆开了包裹，爸爸把钟放在了书房里的壁炉上。星期五上午，我们都坐在那个壁炉边上，钟敲十二点的时候，我们听见了呼呼的声音，看到一小团烟雾从女神像底座里冒了出来，跟着自由女神就跌了下来，在壁炉的围栏上摔断了鼻子！玛丽亚很是紧张，可这场面实在太滑稽了，詹姆斯和我都忍不住笑个不停，就连爸爸也觉得很好玩。
后来我们检查了一下，发现它是一个会发警报的钟，只要你给它定好时间，再把一些火药和一个盖子放到一个小摆锤下面，它就会在你指定的时刻爆发。
爸爸说它会发出噪音，不能留在书房里，所以雷吉把它拿到了教室里，一天什么都没干，光顾着制造一次又一次小型爆炸。
您觉得亚瑟会喜欢要一个来当结婚礼物吗？照我看，这样的东西在伦敦应该挺流行的。
爸爸说，这东西有很大的好处，因为它表明自由不能持久，终将倾覆。
他还说，自由女神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一个发明。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我等下就去多加协会，给他们读您那封富于教益的信。
亲爱的姨妈，您认为他们这种阶级的人就该穿难看的衣服，这真是太正确了。
我得说，他们对衣装的痴迷真是太荒唐了，因为今生和来世里还有那么多更为重要的东西。
您送我的花府绸效果非常好，蕾丝也完好无损，真是让我高兴。
星期三我打算穿那件黄缎子衣服——也是您好心送我的——去主教家参加聚会，看着应该还不错。
您有没有蝴蝶结呢？
詹宁斯说现在大家都戴蝴蝶结，还说衬裙应该滚上花边。
雷吉刚刚又制造了一次爆炸，爸爸已经下令把闹钟送到马厩去了。
要我说，爸爸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喜欢这件东西了，虽然有人送来这么个又漂亮又特别的玩具让他觉得很是受用。
这说明人们的确在读他的讲道文章，而且从中得到了好处。
爸爸让我给您带好，还有詹姆斯、雷吉和玛丽亚。还有，希望塞西尔姨父的痛风病会有好转，相信我，亲爱的姨妈，永远挚爱您的甥女。
简·帕西
又：千万别忘了蝴蝶结的事情，詹宁斯坚持说这东西很流行。
看信的时候，亚瑟勋爵显得非常的严肃、非常的不开心。看到他的表情，公爵夫人发出了阵阵笑声。
“亲爱的亚瑟，”她叫道，“我再也不会给你看年轻女人的信了！
可我该怎么说那个钟才好呢？我看这是个了不起的发明，我自己也想要一个。”
“我觉得这东西不怎么样，”亚瑟勋爵说道，脸上带着哀伤的笑容。他吻了一下母亲，然后离开了房间。
上楼之后，他一下子栽倒在沙发上，眼里充满了泪水。
他已经尽了全力去完成这宗谋杀，两次尝试却都以失败告终，而且都不是因为自己的错误造成的。
他努力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却仿佛是命运女神自己充当了叛徒。
美好的意图全然落空，完善自身的努力全然无用，这样的感觉让他备感压抑。
兴许还是干脆取消婚约比较好。
没错，西比尔肯定会痛苦不堪，可痛苦也并不能真的损伤她的天性，因为她的天性无比高贵。
至于他自己，这样的结果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世上可以送掉男人性命的战场无时不有，值得男人付出生命的事业无时不有，既然他已经觉得生无可恋，当然也就死无可怖。
就让命运女神自己去想办法毁掉他吧，他不会再劳神去帮她的忙了。
七点半钟，他穿好衣服去了俱乐部。
瑟比顿跟一帮年轻男人也在那里，他不得不和他们一起吃了饭。
他对他们那些琐屑谈话和无聊玩笑毫无兴趣，咖啡一上桌便编了个约会的理由，就此离开了他们。
走出俱乐部的时候，大厅门房递给他一封信。
信是温克尔科普夫先生写来的，请亚瑟勋爵第二天晚上去找他，看看一打开就会爆炸的炸弹雨伞。
那是个最新发明，刚刚才从日内瓦运来。
亚瑟勋爵把信撕成了碎片，因为他已经决心不再进行任何尝试。
之后，他漫无目的地走到泰晤士河堤上，在河边坐了几个小时。
月亮从鬃毛般的茶色云彩中探出头来，就像是狮子的眼睛。无数的星星点缀着空洞的天空，如同洒在紫色穹顶上的金粉。
不时会有驳船摇摇晃晃地驶入浑浊的水流，随着潮水漂向远方。火车尖叫着穿过大桥，铁路信号灯从绿色变成了鲜红色。
又过了一会儿，威斯敏斯特那边的高楼上传来了十二点的钟声，每一记响亮的钟声都令夜晚为之震颤。
再后来，铁路信号灯熄灭了，只有一根巨大的柱子上还亮着一盏孤灯，像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城市的喧嚣声不那么嘈杂了。
两点钟时，他站起身来，向布莱克弗莱尔车站方向走去。一切显得多么的不真实啊！
多像个离奇的梦啊！
河对面的房屋仿佛是黑暗筑就，你不妨说银光和暗影已经让世界变了模样。
圣保罗大教堂的巨大穹顶若隐若现，好似朦胧夜空里的一个气泡。
走到“克莱奥帕特拉之针”附近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男人倚在碑座的矮墙上。再走近一些，那人抬起了头，煤气灯光照亮了他的整个脸庞。
眼前正是波杰斯先生，那个手相师！谁也不会错认他那张肥胖松驰的脸、那副金边眼镜、那惨淡虚弱的笑容，还有那充满色欲的嘴。
亚瑟勋爵停住脚步，一个聪明绝顶的主意闪过心间，于是他轻手轻脚地从波杰斯先生背后走上前去。
转眼之间，他抓住波杰斯先生的双腿，一下子将他扔进了泰晤士河。
一声嘶哑的咒骂，再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一切便归于沉寂。
亚瑟勋爵紧张地望向河里，手相师却已不见踪影，只有一顶高帽子在月光下的漩涡里打转。
过了一会儿，那顶帽子也沉了下去，波杰斯先生的所有痕迹就此消失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看见一个奇形怪状的巨大人影正挣扎着从水里往桥边的梯子上爬，失败的可怕滋味又一次攫住了他。不过，接着他就发现那不过是水里的倒影，月光一穿过云层就消失了。
到了这时，他似乎才真正理解了命运的旨意。
他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西比尔的名字。
“你掉了什么东西吗，先生？”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了一个提着牛眼提灯的警察。
“不是什么重要东西，警官，”他答道，笑了笑，然后挥手截住了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他跳上马车，吩咐车夫赶车去贝尔格雷夫广场。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徘徊，一会儿觉得波杰斯先生就要走到自己房里来了，一会儿又觉得命运不会对自己这么不公平。
他到手相师在威斯特穆恩街的住处去了两次，但却没勇气摇响门铃。
他一方面非常想知道事情的究竟，一方面又害怕不利的结果。
事情终于还是水落石出了。
当时他正坐在俱乐部的吸烟室里喝茶，一边没滋没味地听瑟比顿讲欢乐剧院的最新滑稽歌曲。就在这时，侍者把各种晚报拿了进来。
他拿起《圣詹姆斯报》，无精打采地翻了起来。一条古怪的标题跃入了他的眼帘：
“手相师自杀身亡”
他一下子兴奋得脸色苍白，赶紧读了下去。报道内容如下：
昨天早上七点钟，著名手相师塞普蒂默斯·R. 波杰斯先生的尸体被河水冲到了格林尼治岸边，就在船舰酒店门前。
此前，这位不幸的绅士已经失踪了一段时间，手相界人士为他的安全深感担忧。
据推测，他自杀的原因是劳累过度导致的暂时性精神错乱，而验尸陪审团也于今日下午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波杰斯先生刚刚完成了一篇关于人手的详尽论文，将于近期发表，届时必将引起广泛关注。
死者现年六十五岁，身后似乎没有任何亲属。
亚瑟勋爵冲出俱乐部，忘了放下手里的报纸。大厅门房吃惊不小，却也没能阻止住他。
他立刻坐车去了公园巷。西比尔隔着窗子看见了他，突然间预感到他是带着好消息来的，于是跑下楼去迎接他。一看到他的脸，她就明白天下已经太平了。
“亲爱的西比尔，”亚瑟勋爵叫道，“我们明天就结婚吧！”
“你这个傻孩子！干吗，蛋糕都还没订呢！”西比尔说道，脸上又是笑容又是眼泪。
第六章
大约三个星期之后，婚礼正式举行，圣彼得教堂里挤满了兴高采烈的精英人士。
奇切斯特教长以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主持了结婚仪式，所有来宾也一致同意新郎和新娘是他们所见过的最标致的一对新人。
不过，他们可不仅仅是标致而已——他们还幸福。
对于自己为西比尔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亚瑟勋爵从未有过哪怕是一瞬间的后悔，而她也给了他一个女人能给任何男人的最好礼物——崇拜、柔情和爱。
就他们的情况而言，浪漫不曾遭到现实的戕害。
他们始终保持着年轻的感觉。
几年之后，他们已经生下了两个美丽的孩子，温德米尔夫人到奥尔顿·普莱利宅子去看他们。那是幢可爱的老房子，是公爵送给自己儿子的结婚礼物。一天下午，温德米尔夫人和亚瑟夫人一起坐在花园里的一棵酸橙树下，看着小男孩和小女孩在玫瑰夹道的小径上玩耍。活泼可爱的孩子就像蹦蹦跳跳的阳光。突然间，夫人抓住了女主人的手，问道：“你觉得幸福吗，西比尔？”
“亲爱的温德米尔夫人，我当然很幸福，你呢？”
“我没工夫觉得幸福，西比尔。
我总会喜欢上最新认识的人，一旦对他们有所了解，我又会立刻感到厌倦，事情总是这样。”
“你的那些狮子还不能让你满意吗，温德米尔夫人？”
“噢，亲爱的，不能！狮子只能管一季。
一旦鬃毛被人剪掉，他们就成了世上最无趣的东西。
还有，要是你真对他们好的话，他们的举止就会变得十分恶劣。
你还记得那讨厌的波杰斯先生吗？他就是个招人烦的冒牌货。
当然喽，这对我根本就无所谓，就算他找我借钱我也原谅了他，可我就受不了他向我求爱。
他让我彻底厌倦了手相术。
现在我改信心灵感应了，那东西要好玩得多。”
“你可千万别在这儿说讨厌手相术的话，温德米尔夫人，亚瑟就不喜欢别人拿这个事情开玩笑。
你一定得相信，他可是很把这事情当真的。”
“你该不是说他相信这东西吧，西比尔？”
“你问他好了，温德米尔夫人，他来了。”就在这时，亚瑟勋爵拿着一大把黄玫瑰从园子里走了过来，两个孩子在他身边蹦来蹦去。
“亚瑟勋爵？”
“怎么了，温德米尔夫人。”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手相吧？”
“我当然信，”年轻的男人答道，笑了起来。
“可为什么呢？”
“因为我生活里的全部幸福都是拜它所赐，”他低声说道，坐进了一把柳条椅里。
“我亲爱的亚瑟勋爵，它究竟赐给了你什么？”
“西比尔，”他回答道，把手里的玫瑰递给了妻子，凝视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睛。
“胡说什么！”温德米尔夫人叫道，“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的胡话。”
没有秘密的斯芬克司
一幅铜版画 (1)
一天下午，我坐在和平咖啡馆外面，一边看巴黎生活的辉煌与丑陋，一边啜着苦艾酒思忖眼前这道同时包容着豪奢与贫苦的古怪风景。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去，看到了默奇森勋爵。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一起念大学的时候，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儿了，因此我很高兴再次碰到他，我们热情地握了握手。
在牛津念书的时候，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当时我非常喜欢他，因为他十分俊秀，十分热情，还十分让人敬重。
那时我们总说，他要不老这么口无遮拦的话，就一定能成为我们这些人里最出色的一个。可照我看，他这股率真劲儿反而增添了我们对他的喜爱。
这会儿，我发现他变了很多，看起来又焦虑又彷徨，似乎是心里有什么疑问。
我觉得他那样子不应该是因为现代的怀疑主义，因为他是最无可动摇的托利党人，对上议院的信仰一如对《摩西五书》一般坚定。由此我断定个中原因在于女人，于是问他结婚没有。
“我对女人还不够了解，”他答道。
“我亲爱的杰拉尔德，”我说，“女人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了解的。”
“要是不能信任，我就没法去爱，”他答道。
“我看你一定是碰上了没法理解的事情，杰拉尔德，”我叫道，“跟我说说吧。”
“我们先找辆车吧，”他答道，“这里人太多了。
不，黄色的马车不好，其他颜色都行——好了，那辆深绿色的就可以。”不一会儿，我们的马车就顺着大街，一路小跑地往玛德琳大教堂方向驶去。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道。
“哦，你要去哪里都行！”他答道——“去布劳涅森林的饭店好了，我们可以在那里吃饭，你也可以给我讲讲自己的事情。”
“我想先听听你的事情，”我说道，“告诉我你的难题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银扣钩的摩洛哥羊皮革小盒子，把它递给了我。
我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有一张女人的照片。
那女人又高又瘦，朦胧的大眼睛和披散的头发给了她一种奇特的美。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衣，神情仿如一个具有超感官透视能力的神眼。
“你怎么看这张面孔呢？”他问道。“这是张诚实的脸吗？”
仔细审视之下，我觉得这张脸的主人应该藏着什么秘密，但却无法判断那秘密是好是坏。
它的美是由许多秘密铸就而成的——实际上，这种美是心理上的，与外形无关——而凝在唇间的那一抹淡淡笑容也实在是太过莫测高深，绝不能说是真正的甜美。
“好了，”他不耐烦地叫道，“你觉得怎么样？”
“她就是穿了貂皮的乔康达夫人，”我回答道。“把她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等下再说，”他说道，“吃完晚饭之后吧。”接着，他便谈论起其他事情来。
侍者送上咖啡和雪茄之后，我便提醒杰拉尔德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两三个来回，然后坐进一把扶手椅里，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天傍晚，”他说道，“大约五点钟的时候，我在邦德街上走。
路上的马车多得要命，交通几乎陷入了瘫痪状态。
人行道边上停着一辆黄色的小四轮马车，莫名其妙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从车边走过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个人正在往外看，就是我今天下午给你看的那个人。
我立刻被那张脸迷住了，当天晚上一直都在想它，第二天又想了一整天。
我沿着那条拥挤不堪的街道走来走去，往每一辆马车里窥视，盼着那辆黄色马车出现，但却始终找不到那个不知名姓的可人儿。到了最后，我开始觉得那只是一个梦境。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我约好了和德拉斯塔尔夫人一起吃晚饭。
吃饭的时间是八点钟，可到了八点半我们还在休息室里等着。
最后，仆人终于猛地拉开了门，宣布沃罗伊夫人驾到。
来的正是我觅而不得的那个女人。
她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样子就像一道镶着灰色花边的月光。她让我领她去餐桌，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坐定之后，我口无遮拦地说了一句：‘沃罗伊夫人，前一阵子我好像在邦德街上看见过你。'她一下子面如死灰，低声对我说道：‘请不要说得这么大声，没准儿会让别人听见。'
我为自己如此糟糕的开场白感到非常难过，便开始大谈特谈法国戏剧。
她没怎么说话，说话的声音也总是又动听又低沉，就跟怕什么人偷听似的。
我热烈而又愚蠢地爱上了她，她身上那种无以言表的神秘气息激起了我最强烈的好奇心。
晚餐之后没一会儿她便打算离去，于是我问她欢不欢迎我登门拜访。
她迟疑片刻，环顾四周看旁边有没有人，然后说：‘好吧，明天下午四点三刻。'
我央求德拉斯塔尔夫人告诉我她的情况，但却只了解到她是个寡妇，在公园巷有一幢漂亮的房子。有个执迷科学的讨厌鬼由此开始了关于寡妇的长篇大论，说她们体现着婚姻中适者生存的道理，于是我便告辞回了家。
“第二天，我分秒不差地到了公园巷，男管家却告诉我沃罗伊夫人刚刚出了门。
我很不高兴地去了俱乐部，心里满是疑惑。想了很久之后，我给她写了一封信，问她是否同意我改天下午再去试试运气。
几天都没有回音，不过最后我还是收到了一封短简，上面说她星期天下午四点会在家，还有一条非同寻常的附言：‘请不要再给我往这个地址写信了，见面时我会告诉你原因的。'星期天她果真接待了我，那天她也无比娇媚迷人。
可是，在我告辞的时候她又央求我，万一还要给她写信的话，就把地址写成‘格林街惠特克图书馆转诺克斯太太'。
‘我不能在自己家里收信，'她说，‘这是有原因的。'
“那一季我跟她见了很多次面，她身上的神秘气息却从未消失。
有时候我觉得她处于某个男人的控制之下，可她看起来是那样地难以亲近，让我没法相信这样的解释。
我真的很难得出什么结论，因为她就像博物馆里展示的那种奇特水晶一样，一会儿清澈透明，一会儿雾气朦胧。
最后，我决定向她求婚，我每次拜访她，每次给她写信，她都那么神秘，我实在受够了，厌烦了。
于是我写信到那个图书馆，问她下周一晚上六点钟能不能跟我见面。
她回覆说可以，我一下子觉得自己进入了七重天上的极乐世界。
我迷上了她：当时，我想的是不去在意她的那些神秘——如今我明白，我对她的迷恋正是因为那些神秘。
不对，我爱的还是她这个人本身。
她的神秘让我烦恼，令我疯狂。
为什么命运要让我撞破它呢？”
“这么说，你发现她的秘密喽？”我叫道。
“恐怕是吧，”他答道。“你自己判断好了。”
“到了星期一，我去和叔叔一起吃午餐。大约四点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走到了玛勒博路。
你知道，我叔叔住在摄政公园里面。
我想去皮卡迪利大街，于是就抄了条近道，从一大堆破破烂烂的小街里穿过去。
突然间，我看到沃罗伊夫人就在我的前面，蒙着厚厚的面纱，走得非常快。
走到街尽头一幢房子跟前的时候，她走上台阶，拿出一把钥匙，开门走了进去。‘秘密就在这里，'我暗自想道，然后急匆匆地赶上去，仔细看了看那幢房子。
那似乎是一所供人租住的房屋，她的手帕掉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我捡起手帕，把它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之后，我开始琢磨自己该怎么办。
最后我得出结论，自己没有权利监视她，于是坐车去了俱乐部。
六点钟的时候，我上她家去见她。
她躺在一张沙发上，穿着她平常总穿的那件茶会礼服，银色薄纱做的礼服上缀着一圈儿奇特的月亮石。
她的样子非常可爱。
‘看到你我真高兴，'她说，‘我今天一天都没出门。'我万分惊讶地盯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手帕递到她的面前。
‘这是你今天下午丢在卡姆纳街上的，沃罗伊夫人，'我平心静气地说。
她充满恐惧地看着我，但却没接手帕的意思。
‘你去那儿干什么呢？'我问。
‘你凭什么来问我？'她答道。
‘就凭我爱你，'我答道，‘我是来向你求婚的。'她用双手捂住了脸，一下子泪如泉涌。
‘你一定得告诉我，'我接着说道。
她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我的脸，说道：‘默奇森勋爵，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你是去那儿见什么人吧，'我叫道，‘这就是你的秘密。'她脸色一下子白得吓人，然后说道，‘我去不是为了见任何人。'——‘你干吗不说实话呢？'我大叫起来。
‘我说的就是实话。'她答道。
我一下子发了疯，发了狂。我不知道自己当时都对她说了些什么，不过肯定是些可怕的话，然后我冲出了屋子。
第二天她写了封信给我，我开都没开就把信送了回去，然后和艾伦·科尔维尔一起去了挪威。
一个月之后我回来了，在《晨报》上看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沃罗伊夫人去世了。
她在歌剧院受了风寒，五天之后死于肺充血。
我把自己关在了屋里，什么人也不见。
我是那么地爱她，爱她爱得那么疯狂。
天啊！我是多么地爱这个女人啊！”
“你又去那条街、去那幢房子了吗？”我说道。
“是的，”他答道。“有一天，我又去了卡姆纳街。
心里的疑团折磨着我，我没法不去。
我敲响房门，一个模样体面的女人来开了门。
于是我问她有没有可以出租的房间。
‘呃，先生，'她回答道，‘那些客厅应该可以租，可我已经有三个月没见那位夫人了。不过，那些房间已经欠了租金，你要想租就可以租。'——‘你说的是这位夫人吗？'我说道，给她看了一下相片。
‘就是她，没错，'她大叫了一声。‘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呢，先生？'——‘这位夫人已经去世了，'我答道。
‘哦，先生，我希望这不是真的！'那女人说道，‘她是我最好的房客，每周付我三个畿尼，就为了时不时地到我的客厅来坐一会儿。'——‘她在这儿见什么人吗？'
我问道，可那女人跟我保证绝不是那么回事儿，说她总是自个儿来，也没和任何人见面。
‘那她到底上这儿来干吗？'我叫道。
‘她就坐在客厅里，先生，看书，有时也喝点儿茶，仅此而已。'那女人回答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给了她一个金镑，就此告辞。
好了，你觉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相信那女人说的是实话吧？”
“我相信。”
“那沃罗伊夫人为什么要去那儿？”
“亲爱的杰拉尔德，”我答道，“沃罗伊夫人是个痴迷于神秘感的女人，如此而已。
她租下那些房间，就为了享受戴着面纱上那儿去、想象自己是某个故事的女主角的乐趣。
她非常喜欢藏有秘密的感觉，可她自己却不过是个没有秘密的斯芬克司。”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这我很有把握，”我答道。
他拿出那个摩洛哥羊皮革盒子，打开了它，凝视着里面的相片。
“真是这样吗？”最后他说道。
坎特维尔的幽灵
一段万物有灵论的浪漫传奇
第一章
美国公使海勒姆·B. 奥蒂斯先生买下坎特维尔猎场的时候，大家都对他说这是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因为那地方毫无疑问是个鬼怪出没的场所。
事实上，为人最是一丝不苟的坎特维尔勋爵本人也觉得自己有责任在谈条件的时候把这事情告诉奥蒂斯先生。
“我们自己都不愿意住在那个地方，”坎特维尔勋爵说，“自从我姑婆博尔顿公爵老夫人受了惊吓之后。当时她正在穿衣服准备去吃晚饭，两只仅余枯骨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老夫人吓得中了风，从此就一直没能完全恢复过来。我必须得告诉您，奥蒂斯先生，我有几个在世的家人都看到过那个幽灵，本区教长奥古斯塔斯·丹皮尔也看到过，他还是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研究员。
老公爵夫人发生意外之后，那些年轻一点的佣人就不愿意在我家呆下去了，坎特维尔夫人夜里也老是睡不着，因为走廊和书房里有莫名其妙的声音。”
“勋爵大人，”公使答道，“我会让人给家具和那个幽灵估个价钱。
我来自一个发达国家，用钱能买的东西我们什么也不缺。如今，我们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正在把旧大陆涂成赤色、抢走你们那些最优秀的女演员和歌剧女主角。鉴于这种情况，我倒觉得，要是欧洲真有幽灵这样东西的话，我们的国家也要赶紧弄一个来展览，摆在公共博物馆里或者路边都行。”
“恐怕我说的那个幽灵的确是存在的，”坎特维尔勋爵笑着说道，“不过它多半不会接受你们那些勇于尝试的剧团经理的提议。
三个世纪之前它就已经非常出名了，准确地说是从一五八四年开始。每当我们家族里有人快要去世的时候，它就会出现。”
“是吗，在这事情上家庭医生也是一样，坎特维尔勋爵。
可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东西，先生，我是说幽灵，而且照我看，自然法则也不会为英国的贵族阶层破例的。”
“你们美国人当然是非常的自然率真，”坎特维尔没有完全弄明白奥蒂斯先生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于是答道，“要是您不介意房子里有鬼的话，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您得记着，我可是警告过您的。”
这桩买卖在几个星期之后最终完成，公使一家便在社交季行将结束之时搬去了坎特维尔猎场。
奥蒂斯太太出嫁之前的身份是柳克丽霞·R. 塔潘小姐，住在纽约的西五十三街，是一位闻名全城的美女。如今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标致的中年女人，眼睛雅致、轮廓完美。
许多美国贵妇都会在离开祖国的时候扮出一副疾病缠身的模样，以为这是一种欧式的文雅，奥蒂斯夫人却从来没有犯过这种错误。
她体格非常好，而且充满活力。
事实上，她在很多方面都相当的英国化。她的存在极好地证明了如今我们在一切事情上都已经跟美国没有两样了，当然，语言除外。
他们的长子名叫华盛顿，这个来自父母一时爱国激情的名字一直令他恨恨不已。金头发的华盛顿是个颇为英俊的小伙子，而且靠自身努力在美国外交界赢得了一席之地，因为他曾在纽波特娱乐场连续三个社交季领先于德国人，即便到了伦敦也依然以舞技高超闻名。
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对栀子花和贵族头衔太过痴迷，除此之外可说是极为明智。
弗吉尼娅·E. 奥蒂斯小姐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像小鹿一般活泼可爱，大大的蓝眼睛里藏着一种优雅的率真。
她还是个非常剽悍的女战士，曾经骑着自己的小马跟比尔顿勋爵比赛，绕着海德公园跑了两圈，并以一个半马身的优势赢得了胜利。那场比赛的终点就在阿喀琉斯雕像前面。年轻的柴郡公爵为她的壮举而欣喜非常，当即向她求婚，却被自己的监护人连夜送回了伊顿公学，即便他泪如雨下也无济于事。
弗吉尼娅下面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人们通常把他俩统称为“星条旗”，因为他们总是被甩得像旗子那样刷刷响的鞭子抽。
这两个孩子挺招人喜欢的，而且，除了可敬的公使先生之外，家里就他俩才算是真正的共和党人。
坎特维尔猎场离最近的火车站阿斯科特有七英里远，奥蒂斯先生便发电报叫了一辆轻便马车来接站。到站之后，他们一家高高兴兴地坐上了马车。
这是一个宜人的七月傍晚，空气中洋溢着松树林的清香。
他们不时听到斑鸠断断续续、若有所思的甜美叫声，看到雉鸡光彩熠熠的胸脯在簌簌作响的蕨草深处闪现。
路边的小松鼠在榉树上窥视他们，野兔翘着白色的尾巴穿过灌木丛，翻过满布苔藓的小丘，飞快地逃了开去。
然而，在他们进入坎特维尔猎场的林阴道时，天上突然盖满乌云，离奇的寂静笼罩四周，一大群乌鸦无声无息地从他们头上飞过。没等他们走到房子跟前，大颗大颗的雨点就打了下来。
站在台阶上迎接他们的是一个老妇人，一身整洁的丝质黑衣，戴一顶白色的帽子，腰上围着围裙。
她就是乌姆尼太太，坎特维尔家的管家。在坎特维尔夫人的强烈要求之下，奥蒂斯太太已经同意她保留先前的职位。
奥蒂斯一家下车之后，她向他们每人深鞠一躬，然后以一种古怪过时的方式说道：“我对你们光临坎特维尔猎场表示欢迎。”他们跟着她穿过堂皇的都铎式大厅进了书房，那是一个长长的低矮房间，墙上镶着黑色的橡木壁板，房间尽头有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
房间里已经备好了茶，脱下外套之后，他们便坐下来开始四处打量。乌姆尼太太在旁边伺候着他们。
突然间，奥蒂斯太太看到壁炉边的地板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污渍的真正含义，于是对乌姆尼太太说：“那里好像溅上了什么东西。”
“是的，夫人，”老管家低声回答道，“那个地方溅上了血。”
“真是讨厌，”奥蒂斯太太叫道，“我可不喜欢起居室里有什么血渍，必须得马上把它擦掉。”
老妇人笑了，然后用跟刚才一样神秘低沉的声音回答道：“那是埃莉诺·德·坎特维尔夫人的血。就在那个地方，她被自己的丈夫西蒙·德·坎特维尔爵士给谋杀了，那是一五七五年的事情。
西蒙爵士比她多活了九年，之后就非常神秘地突然失踪了。
他的尸首一直都没找到，可他那有罪的灵魂还在坎特维尔猎场里作祟。
来这里的游客和其他人都非常欣赏这块血渍，而且它是擦不掉的。”
“这都是胡说八道，”华盛顿·奥蒂斯叫道，“用平克顿公司的 '冠军牌' 去污剂和 '典范牌' 清洁剂就可以立刻擦掉它。”吓坏了的管家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已经跪到了地上，拿着一小管黑色化妆品似的东西飞快地擦了起来。
没一会儿，地板上的血渍就无影无踪了。
“我就知道平克顿的东西管用，”他环顾着满面赞许之意的家里人，洋洋自得地大叫了一声。可他话音未落，一道可怕的闪电便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一声恐怖的巨雷把他们都惊得跳了起来，乌姆尼太太晕了过去。
“这天气可真糟糕！”公使先生平静地说道，一边点上了一支方头雪茄。“我看啊，这个古老的国家实在是太过人满为患，这一来就没法让所有人都享受到像样的天气了。
我始终认为，向外移民是英格兰唯一的出路。”
“亲爱的海勒姆，”奥蒂斯太太叫道，“我们该拿这动不动就晕倒的女人怎么办呢？”
“让她为此付我们损失费，”公使先生答道，“这样她以后就不会再晕了。”当然，没过多久乌姆尼太太就醒了过来。
不过，她显然还是苦恼得不得了，并口气坚决地警告奥蒂斯先生，这房子里很快就要有麻烦了。
“我亲眼见过那些东西，先生，”她说，“随便哪个基督徒见了都会头发直竖。这里的恐怖事件层出不穷，好多好多个晚上我都合不上眼。”
然而，奥蒂斯先生和太太只是向这位诚实的妇人做了一番恳切的保证，说他们并不怕鬼。接着，在祈求上天保佑新东家两口子、跟新东家达成提高工资的协议之后，老管家便蹒跚着去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章
猛烈的风暴肆虐了整整一个晚上，但却没有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情。
不过，第二天早上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他们却发现那可怕的血渍又一次出现在了地板上。“我看这不是 '典范牌' 清洁剂的问题，”华盛顿说，“因为我以前拿它擦什么都能擦掉。
一定是那个幽灵干的好事。”于是他又一次擦去了血渍，可第三天早上它又出现了。
第四天早上也是一样，尽管头天夜里奥蒂斯先生亲自锁好了书房，还把钥匙拿到楼上去了。
这一来，他们一家人都对这事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奥蒂斯先生开始觉得自己否认幽灵存在的想法可能有点儿武断，奥蒂斯太太说自己打算加入通灵协会，华盛顿则给迈尔斯先生和波德莫尔先生写了一封长信，主题是与犯罪相关的含血污渍之永久性。
当天晚上，他们对幽灵是否客观存在的一切疑问被永远打消了。
这一天阳光明媚、暖意融融，全家人在凉爽的傍晚坐车出去兜风。
他们一直玩到九点钟才回家，然后吃了顿简便的晚餐。
在很多情况下，看到通灵现象的人都预先带着一种倾向于相信此种现象的期待，可这家人当晚的谈话根本没有涉及到幽灵，因此连形成这种期待的起码条件都不具备。
后来我从奥蒂斯先生那里得知，他们当时聊的无非是有教养的上层美国人常聊的一些话题，比如凡妮·达文波特小姐演戏比萨拉·伯恩哈特演得好得多啦，即便在英国最上流的人家也很难找到甜玉米、荞麦饼和玉米片啦，波士顿对于培育世界精神的重要性啦，行李标签制度带给火车旅行的好处啦，纽约口音比长声夭夭的伦敦腔好听啦，如此等等。
他们的谈话完全无关于超自然事物，也没有一个字跟西蒙·德·坎特维尔爵士有任何关连。
到了十一点钟，这家人就上床睡觉了。十一点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灭了。
之后不久，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了奥蒂斯先生。
那声音就来自他房间外面的走廊，听起来像是金属的咣当声，而且越来越近。
他立刻起身，划燃一根火柴看了看时间，刚好是一点整。
他心里非常平静，还摸了摸自己的脉搏，脉象里丝毫没有发烧的症状。
奇怪的声音还在继续，其间还夹杂着清晰的脚步声。
于是他穿上拖鞋，从梳妆盒里拿出一个椭圆形的小瓶子，然后打开了门。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面容可怖的老头。
这人的双眼如同烧红的木炭，长长的灰色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身上的古式衣装又脏又破，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锈迹斑斑的沉重镣铐。
“亲爱的先生，”奥蒂斯先生说道，“我真的觉得你该给身上的锁链上点儿油了，所以给你带了一小瓶 '坦慕尼旭日牌' 润滑油。
据说这东西一用就灵，瓶子标签上的几条推荐文字就是这么说的，推荐人都是我们美国最著名的牧师。
我把它留给你，就放在这些夜间照明蜡烛旁边。如果你还要的话，我很乐意再给你一些。”
说完之后，美国公使先生便把瓶子放到一张大理石桌子上，关上房门休息去了。
坎特维尔幽灵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心里涌动着可想而知的愤怒。这之后，他猛地将瓶子扔到光洁的地板上，顺着走廊逃了开去，嘴里发出沉重的呻吟，身上冒出可怕的绿光。
可是，就在他跑到巨大的橡木楼梯顶端的时候，一扇门猛一下子开了，两个身着白袍的小小身影蹿了出来，一个大枕头“嗖”的一声从他脑袋旁边擦过！显然已经没时间再犹豫了，于是他立刻运用空间第四维作为逃跑方法，穿过壁板消失了。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逃到屋子左翼的一间小密室里之后，他倚着一道月光稍事喘息，开始拼命思考自己的处境。
在连续三百年的辉煌作祟生涯之中，他从没遭受过如此大胆的冒犯。
他想到老公爵夫人，满身花边钻饰的她在镜子前面被他吓得中了风；又想到那四个女仆，他只是隔着一间空余卧室的窗帘冲她们咧嘴一笑，她们就吓得歇斯底里；还有本教区的那个教长。一天深夜，教长从书房里出来，手里的蜡烛被他吹灭了，从那以后，教长就一直处于威廉·古尔爵士的照看之下，完完全全成了精神错乱的牺牲品；接着他想到了德·特雷莫伊拉克老夫人，一天清晨，夫人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具骷髅正坐在壁炉边的一把扶手椅上读她的日记，夫人立刻犯了脑膜炎，在床上躺了六个星期，痊愈之后便和教会修好，还跟臭名昭著的怀疑论者伏尔泰先生断绝了往来。他记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人们发现那个缺德鬼坎特维尔勋爵奄奄一息地倒在自己的更衣室里，嘴里有一张咽进去一半的方块。就在临死之前，勋爵坦白自己在克罗福德俱乐部骗了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五万英镑，用的就是这张牌，还发誓说是坎特维尔幽灵让自己把牌吞下去的。
曾经的所有丰功伟业再次回到了坎特维尔幽灵的思绪之中：那个男管家在食品储藏室里开枪自尽，就因为看到了一只绿色的手在敲窗户的玻璃；为了遮掩烙在白皙颈项上的五个手指印，美丽的斯塔菲尔德夫人不得不长期戴着一条黑天鹅绒颈巾，最终在国王小道尽头的鲤鱼池里自溺身亡。带着一位真正艺术家的狂热与自得，他一一回味自己那些最令人叫绝的表演。
想到自己装扮“红色鲁宾”、又称“被扼死的孩子”的最近表演，以及装扮“贝克斯利沼地吸血鬼”、又称“憔悴吉比恩”的首次亮相，又想到自己在一个美好的六月傍晚制造的轰动场面（当时他不过是用自己的骨头在草地网球场边上玩了玩九柱戏而已），他不由得暗自苦笑。
这许多显赫辉煌之后，几个该死的现代美国人竟然敢拿什么“旭日牌”润滑油来送他，还敢拿枕头来砸他的脑袋！
这实在让人没法忍受。
除此之外，历史上也从没有哪个幽灵受过他这种待遇。
想到后来，他下定了复仇的决心，然后便继续呆在那里冥思苦想，直到天光。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奥蒂斯一家围绕这个幽灵进行了详细的讨论。
看到自己的礼物被人拒绝，美国公使先生自然有点儿不高兴。“我并不想，”他说，“给这个幽灵造成任何人身伤害，我不得不说，鉴于他已经在这房子里呆了那么久，拿枕头去砸他绝对是不礼貌的行为。”——这意见非常中肯，遗憾的是，那对双胞胎兄弟听了这话却爆发出了阵阵狂笑。“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接着说道，“要是他真的不愿意使用 '旭日牌' 润滑油的话，那我们就得把他身上的链子拿掉。
卧室门外老是有这么大的声音，你是很难睡着觉的。”
不过，在这星期剩下的几天里，幽灵并没有惊扰他们，唯一让人惊异的事不过是书房地板上的血渍还在不断更新而已。
这事情当然非常奇怪，因为书房的门夜里都是由奥蒂斯先生亲自锁好的，而窗子也总是闩得严严实实。
此外，血渍那变色龙一般的颜色也让他们好一番议论。
有几天早上它是暗红色的（跟印度红差不多），而后变成了朱红色，再后来又是一种浓艳的紫色。还有一次，按照自由美国改良圣公会简单的仪式要求，奥蒂斯一家下楼做家庭祷告，发现血渍呈现出一种鲜亮的翡翠绿。
如此这般千变万化的色彩自然令这家人兴致盎然，每天晚上他们都要拿这件事来大赌特赌。
只有小弗吉尼娅不参与他们的游戏。不知何故，她看到血渍的时候总是很不开心，看到它变成翡翠绿的那天早上还差点儿哭了出来。
幽灵第二次现身是在星期天的晚上。
就寝之后不久，他们突然听到大厅里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可怕声音。
他们赶紧跑下楼，发现一套巨大的古代铠甲从架子上掉了下来，砸在了石头地板上。与此同时，坎特维尔幽灵正坐在一把高背椅上揉自己的膝盖，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双胞胎兄弟下楼的时候带上了自己的玩具枪，这时便立刻朝他开了两枪，由于他们长期用书法老师进行仔细的瞄准练习，这两枪打得相当准。
美国公使先生则拿左轮手枪指着他，按照加利福尼亚人的礼仪叫他举手投降！幽灵跳了起来，发出一声狂怒的大叫，而后像一团雾气一般扫过他们，还捎带着扑灭了华盛顿·奥蒂斯手里的蜡烛，把他们留在了完全的黑暗当中。
跑到楼梯顶端的时候，幽灵缓过劲儿来，决定施展自己那有口皆碑的鬼笑。
这招他曾经多次使用，效果奇佳。
据说这笑声曾让雷克尔勋爵的头发一夜变白，还曾让坎特维尔夫人的三名法国女家庭教师没到一个月就提出了辞呈。主意既定，他便尽力发出了最恐怖的笑声，声音在大厅古老的拱顶上久久回荡。
可是，可怕的回声尚未消歇，身着淡蓝色睡衣的奥蒂斯太太便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我看你的身体很不健康，”她说，“所以给你带了瓶多贝尔医生的酊剂。
如果你的确是消化不良的话，那它就是最管用的良药。”
幽灵怒不可遏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开始了准备活动，打算将自己变成一条硕大的黑狗。这一招也是名不虚传，坎特维尔家的家庭医生始终认为正是它让坎特维尔勋爵的姨父托马斯·霍顿阁下变成了永久性痴呆。
然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令他犹豫不决，没能立刻将自己的凶险意图付诸实施。于是他聊以自慰地让自己变成磷光隐隐的模样，发出一声深沉的亡灵叹息，赶在双胞胎兄弟扑过来之前消失了。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崩溃，被最为剧烈的焦虑情绪折磨得苦不堪言。
双胞胎兄弟的粗野无礼和奥蒂斯太太彻头彻尾的拜物主义固然让人十分着恼，最让他沮丧的却还是他没能穿上那套铠甲。
他曾经设想，即便是现代美国人看到一个“穿铠甲的幽灵”也会瑟瑟发抖。就算没有别的更说得过去的理由，只是出于对他们本国诗人朗费罗的尊敬，他们也合当如此。在坎特维尔家的人呆在城里的时候，他自己就曾经靠朗费罗优美迷人的诗句消磨了许多无聊的时光。
再说了，那本来就是他的铠甲。
他曾身着那套铠甲在凯尼尔沃思比武当中赢得了辉煌胜利，为此还得到了童贞女王本人的高度赞扬。
然而，刚才穿上铠甲的时候，他却完全不堪巨大胸甲和钢铁头盔的重负，重重地摔在了石头地面上，两个膝盖都被严重擦伤，右手的指关节也肿了起来。
这以后的几天里，他病得很厉害。除了完成血渍的正常维护工作以外，他几乎不曾踏出房门。
不过，在自己的悉心照料下，他最终还是康复了，并打定主意要第三次尝试吓唬美国公使和他的家人。
他选了星期五，也就是八月十七日，作为自己现身的日子，当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翻检自己的衣橱，最后挑了一顶簪着红羽毛的宽边大帽子，一条腕部和颈部镶了边的裹尸布，外加一把生了锈的短剑。
快到傍晚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暴雨，猛烈的狂风把这座老屋的门窗刮得摇摇晃晃、嘎吱作响。
实际上，这正是他最中意的天气。
他的行动计划是先悄悄摸进华盛顿·奥蒂斯的房间，在床脚冲他叽里呱啦地说上一通，然后往自己的喉咙刺三剑，制造出如慢板音乐一般的声音效果。
他对华盛顿有一种特别的仇恨，因为他非常清楚，惯于用平克顿公司的“典范牌”清洁剂擦去著名的坎特维尔血渍的正是这个家伙。
等这个鲁莽冲动、没头没脑的年轻人进入绝望无助的惊骇状态之后，他便会转入美国公使夫妇的房间，将一只又冷又湿的手放上奥蒂斯夫人的额头，同时贴到她战栗不已的丈夫耳边，用嘶嘶的声音对他讲述停尸房里的骇人秘密。
不过，他还没拿定主意该怎么对付小弗吉尼娅，因为她从没冒犯过他，而且又可爱又温柔。
在他想来，跑到她衣橱里发几声沉闷的叹息也就完全够了，如果她不醒的话，那不妨再用痉挛抽搐的手指在她的床罩上摸上几把。
至于那一对双胞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教训教训他们。
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坐到他们的胸口上，让他们体会梦魇的窒息感觉。
这两个家伙的床挨得很近，所以接下来他就要变成一具惨绿冰冷的尸体，站在他们俩中间，直到把他们吓瘫为止。末了，他还要扯掉身上的裹尸布，露着白森森的骨头和一只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在房间里爬来爬去，扮演“哑巴丹尼尔”，也就是“自杀者骷髅”。这一角色曾多次获得非常显著的效果，在他看来可与他演过的另一著名角色“疯子马丁”、又称“蒙面怪客”相提并论。
十点半钟，他听见这家人正在上床就寝。
有那么一阵子，双胞胎兄弟疯狂尖利的笑声让他心烦意乱。显然，带着学童那股子无忧无虑的高兴劲儿，两兄弟睡觉之前玩得很是开心。还好，到十一点半的时候一切都静了下来。等到钟敲十二点的时候，他便展开了行动。
猫头鹰扑打着窗户的玻璃，乌鸦在古老的紫杉树上嚎叫，风儿像迷路的人一般绕着房子呜咽徘徊。奥蒂斯一家却沉醉梦乡，不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美国公使先生持续不断的鼾声压过狂风暴雨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壁板，凶恶扭曲的嘴上挂着邪恶的笑容。墙上有一扇巨大的凸肚窗，上面装饰着天蓝色和金色的纹章，有的属于他自己，还有的属于他那死于谋杀的妻子。他偷偷掠过那扇窗子的时候，月亮把脸藏到了云里。
他飘啊飘啊，像一道邪恶的影子，所过之处连漆黑的夜也露出了深恶痛绝的神情。
其间他仿佛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叫，停下来却发现那不过是红农场里的犬吠声，于是他继续前行，嘴里叨咕着十六世纪的离奇诅咒，还时不时地对着午夜的空气挥舞那把生锈的短剑。
最后，他终于飘到了一个拐角处，转过去的那条走道就通往华盛顿那个倒霉蛋的房间。
他在那里停了片刻，风吹着他长长的灰色发绺，揉搓着他身上的尸衣，将无法形容的恐怖折叠成千奇百怪的形状。
钟敲十二点一刻，他觉得时机已然成熟，于是暗笑数声，转过了那个拐角。
可是，刚一转过去，他便发出一声可怜巴巴的惊骇哀号，倒退几步，用瘦骨嶙峋的长手掩住了自己惨白的脸。
他面前是一个可怕的鬼怪，如雕像一般纹丝不动，又如疯汉的梦境一般丑陋凶狠！那怪物有着锃亮的秃头和苍白肥胖的圆脸，仿佛是某种极度丑陋的笑让它的五官定了形。
它眼里冒着缕缕红光，张开的嘴巴好像一口火井，硕大的身躯上裹着件十分恶心的外套，跟他身上这件差不多，还无声无息地往下掉着雪片般的渣子。
它的胸口上有一个告示牌，上面是用古代字体写就的一些奇怪文字，看起来像是一份耻辱榜、一份疯狂罪恶的记录、一份规划罪行的可怕日程。除此之外，它的右手还高举着一把寒光闪耀的钢刀。
他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看见鬼，自然是吓得够呛。于是他慌里慌张地再瞥了一眼那个可怕的幽灵，然后便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在走廊上狂奔的时候，他被自己身上那长长的裹尸布绊了一跤，还把生锈的短剑掉在了公使先生的长统靴里，第二天早上才被男管家找了出来。
一回到自己的密室，他便一头栽倒在小板床上，把脸埋到了床罩里面。
不过，一段时间之后，过去那个坎特维尔的勇敢精神占了上风，他决定天一亮就去跟另外那个幽灵谈谈。
于是，曙光刚刚给山丘抹上银色，他就往昨天看见那可怕鬼怪的地方赶去。他心里想着，不管怎样，两个鬼总比一个好，而且，要是能得到这个新朋友的帮助，他兴许就可以安心地去跟双胞胎兄弟作斗争了。
可是，到了那里之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目瞪口呆。
那个鬼怪显然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因为它空洞的眼里已经不再有一点光芒，亮闪闪的刀子也掉在了地上。它倚在墙上，姿态又别扭又难受。
他连忙冲上前去，用双手抱住了它。鬼怪的头一下子掉了下来，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身体也变成了半躺的姿势。他吓了一大跳，然后发现自己抱着的是一条白色的麻纱床幔，脚边还有一个扫把、一把切肉刀和一个空心萝卜！
他无法理解眼前这离奇的变化，便心急火燎地抓过那张告示牌，借着晨间的灰白天光读了起来。告示牌上写着以下这些可怕的字句：
奥蒂斯幽灵
正宗真鬼，只此一家
小心仿冒
其他鬼怪均属伪品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明白了整件事情。
他上了当、吃了瘪、让人给耍了！
他眼里又出现了过去那个坎特维尔的神情，没有牙齿的牙龈也咬在了一起。他把干瘪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古代学校里教授的奇特措辞发了誓：鸡唱两遍之时，血腥之事将得履行，杀戮将悄然来至。
他刚刚念完这几句可怕的誓词，远处一座农舍的红瓦屋顶上就传来了一声鸡鸣。
他长长地笑了笑，笑声低沉又苦涩，之后他便等着鸡鸣再次响起。
等了一个又一个小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只鸡再也不叫了。
最后到了七点半钟，女仆们都上了楼，他只好放弃这次意图凶险的守望，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心里想着自己作废的誓言和夭折的计划。
他房间里有几本他特别喜欢的书，讲的都是古代骑士的事迹。他到这些书里去找答案，结果发现以前有人发他这种誓的时候，每一次鸡都叫了两遍。“愿那只该死的家禽永堕地狱，”他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我要用我的利矛刺穿它的喉咙，让它给我叫，死了也要叫！”
跟着他便钻进一具舒适的铅棺材，一直躺到了傍晚时分。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天里，幽灵非常虚弱疲惫，过去四个星期的紧张焦虑从这时开始报应在他身上。
他的神经已经完全崩溃，最细微的声响都能把他吓得跳起来。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呆了五天，最终还是决定不再理会书房地板上的血渍。
奥蒂斯一家既然不喜欢血渍，当然也就配不上这样东西。
显而易见，他们是一种物质层面的低贱存在，根本无法欣赏审美现象的象征价值。
当然，关于显灵以及灵体发展的问题完全是另一回事，而且根本不在他的掌握之内。
他只知道自己的神圣职责是每个星期在走廊上现一次身、每个月的第一和第三个星期三在那扇巨大的凸肚窗边上叽里呱啦一通，而且想不出怎样才能逃避这份义务同时又不失体面。
他的生活十分邪恶，这一点千真万确。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他又是所有超自然事物中最恪尽职守的一个。
因此，接下来的三个星期六，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夜里十二点到三点之间踏上走廊，同时做好一切可能的防备，免得让人听见或者看见。
他脱去长靴，穿上黑天鹅绒的大斗篷，以尽可能轻的脚步在虫蛀过的古老地板上走，还仔细用“旭日牌”润滑油来润一润自己的镣铐。
我得说一句，他是克服了巨大的困难才鼓足勇气用上最后那条保护措施的。
勉强归勉强，一天晚上，他还是趁这家人吃晚饭的时候溜进了奥蒂斯先生的卧室，拿走了那瓶润滑油。
刚开始他觉得有点儿难为情，后来却相当理智地看到了这东西优点很多，对自己的目的也确有帮助。
可是，尽管做了这许多努力，他还是没能躲过骚扰。
走廊里总是拉着绳子，在黑暗中行走的他往往会被绊倒。还有一次，双胞胎兄弟在挂毯陈列室入口到橡木楼梯顶端之间的地面上涂了黄油，打扮成“黑色艾萨克”、又称“霍格莱林地猎手”的他踩到上面，狠狠地摔了一跤。
最后这次凌辱让他怒不可遏，决定在次日晚上扮成著名的“无情鲁珀特”、又称“无头伯爵”去造访那两个无礼的伊顿学童，为自己的尊严和社会地位殊死一搏。
他已经有七十年没用过这套装扮了；事实上，这套装扮的最后一个受害人便是漂亮的芭芭拉·莫迪什夫人。当时，吓坏了的夫人突然决定和现任坎特维尔勋爵的祖父解除婚约，跟着就和英俊的杰克·卡斯尔顿私奔去了格雷特纳格林镇，声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嫁到这家来，因为他们居然允许一个如此可怕的幽灵在黄昏的露台上走来走去。
后来，可怜的杰克在决斗中被坎特维尔勋爵枪杀在了旺兹沃思公地上，而芭芭拉夫人年没过完便因心碎死在了坦布里奇韦尔斯镇。因此，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那次演出都是个巨大的成功。
不过，这个“妆”难度极高，如果“妆”这样的剧场用语可以用在坎特维尔幽灵这堪称超自然世界——科学点儿说，是高等自然世界——最了不起的神秘事物之一身上的话。
他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打扮停当，大功最终告成之后，便十分得意于自己的扮相。
配搭衣服的皮马靴稍微有点儿大，两把马枪也只找到了一把，不过他整体上还是相当满意，并在夜里一点一刻飘出壁板，顺着走廊偷偷摸摸地飘了过去。
到了双胞胎兄弟的房间——我得提一下，那房间名为“蓝卧室”，是因房间壁挂的颜色而得名——他发现门半掩着，为了制造出惊人的出场效果，他将门一把推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装满了水的沉重罐子兜头打落，浇得他全身湿透之外，还差一点儿就砸到了他的左肩。
与此同时，他听到房里的四柱床上传来了闷闷的尖声轻笑。
这打击令他的神经系统不堪负荷，于是他用尽残余的力量逃回了自己的房间。第二天，严重的感冒让他不得不一直躺在床上。
整件事情里只有一点能让他觉得些许安慰，那就是他去的时候没带着自己的脑袋，如若不然，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
到了现在，他已经完全放弃，不再奢望能吓住这个粗鲁的美国家庭，只能跟往常一样满足于在走道里偷偷摸摸地现身。他穿着有系带的拖鞋，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红围巾，免得喉咙里漏气被人听见，还随身携带着一把小小的火绳枪，以便在双胞胎兄弟袭来的时候用来自卫。
九月十九日，最后的打击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这一天，他下楼去了宽敞的门厅，觉得这里无论如何不会有人来骚扰自己。门厅里原本挂着坎特维尔家族的肖像画，如今已经换上了出自萨罗尼之手的美国公使夫妇的巨幅照片。
他对着这些照片冷嘲热讽，由此感到颇为有趣。他打扮得简单却又干净利落，身披一袭洒着墓地泥土的长长尸衣，下巴上绑一根黄色的亚麻布条，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灯笼和一把掘墓人用的铲子。
事实上，他这是在扮“无墓孤魂乔纳斯”，也就是“彻特西谷仓的夺尸鬼”。那是他最为不同凡响的扮相之一，给坎特维尔家的人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因为坎特维尔家和邻居拉福德勋爵之间的争执正是由此而来。
当时大概是夜里两点一刻，而他也确信自己没有惊动任何人。
可是，正当他慢慢地飘向书房，想看看那块血渍还有没有一点残痕的时候，突然从黑暗的角落里跳出了两个身影，手臂在头顶上乱挥，还冲着他的耳朵尖叫了一声“噗！”
忽然间遇上这种局面，他自然是惊惶失措，赶紧往楼梯方向逃，却发现华盛顿·奥蒂斯拿着浇花用的巨大洒水器在那里等他。身处敌人的包围之中，走投无路的他只好躲进了厅里那个巨大的铁炉子。还好，炉子里没有生火，于是他通过暖气管和烟囱逃回了自己的房间，满身灰土，狼狈到了极点，心里充满绝望与茫然。
这之后，屋子里再也看不见幽灵夜间巡游的身影了。
双胞胎兄弟又打了几次埋伏，而且每天夜里都在走道里撒上坚果壳，弄得自己的父母和仆人们非常恼火，但却徒劳无功。
很显然，幽灵的情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再也不会现身了。
于是，奥蒂斯先生又开始写自己那本关于民主党历史的伟大著作，那本书已经耗费了他数年的心血；奥蒂斯太太操办了一次绝妙的海鲜烧烤宴会，整个郡都为之轰动；家里的男孩子们开始玩长曲棍球、尤克牌和梭哈，以及其他风行于美国的游戏；弗吉尼娅则骑着自己的小马在附近的小路上四处游逛，由年轻的柴郡公爵陪同，后者是来坎特维尔猎场打发假日的最后一个星期的。
大家都认为幽灵已经去了别的地方，奥蒂斯先生还写信给坎特维尔勋爵说了这件事情。坎特维尔勋爵在回信里说自己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还向公使先生那位杰出的妻子表示了最热烈的祝贺。
不过，奥蒂斯一家让假象给蒙骗了，因为幽灵还在这屋子里，虽然已经差不多成了残疾，但却绝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听说柴郡公爵也在这里作客的时候，他就更是跃跃欲试，因为公爵的叔祖弗朗西斯·斯蒂尔顿勋爵曾经跟卡伯里上校打过一百畿尼的赌，说自己敢跟坎特维尔幽灵玩骰子，结果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斯蒂尔顿勋爵躺在桥牌室的地板上，进入了完全无助的瘫痪状态。他吓得丢了魂儿，此后虽然得享高寿，但却再也没能说出“两个六”之外的话来。
当然，为了照顾两个贵族家庭的感情，当时的人们用尽一切努力来遮掩这件事情，可它还是传得众人皆知，而塔特尔勋爵的《回忆摄政亲王和他的朋友们》第三卷中也有关于此事前前后后的详尽记载。
有了这段因果，幽灵急于证明自己依然可以对斯蒂尔顿这家人施加影响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实际上，幽灵自己也跟这家人沾着远亲：他最大的堂妹的第二任丈夫是德·巴尔克利先生，众所周知，后者就是柴郡公爵的直系祖先。
这么着，幽灵做好了准备，打算以“吸血僧侣”、又称“面无血色的本笃会修士”的著名扮相出现在弗吉尼娅的小情人面前。这一扮相恐怖之极，有斯塔厄普老夫人的经历为证。一七六四年那个不详的新年前夜，见了鬼的老夫人发出了无比凄厉的尖叫，并以极度痛苦的中风作为结束。三天之后夫人就去世了，死之前剥夺了自己最近亲属坎特维尔一家的继承权，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她在伦敦的药剂师。
不过，对双胞胎兄弟的恐惧迫使幽灵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没敢走出自己的房间。年轻的公爵于是得以在王家卧室那巨大的羽毛华盖下安然入睡，还梦到了弗吉尼娅。
第五章
几天之后，弗吉尼娅和她的卷发骑士到布罗克利牧场去骑马。在穿过一道树篱的时候，她的骑装被扯得不成样子。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相，回家时她便决定从后面的楼梯上楼。
跑过挂毯陈列室的时候，她看到门刚好开着，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奥蒂斯太太的女仆有时会把活计拿到那间房里去做，于是她以为自己瞥见的就是那个女仆，便往房里看了看，打算叫她帮自己补骑装。
她万万没有想到，房里的竟然正是坎特维尔幽灵！幽灵坐在窗边，看金色的落叶从渐渐枯黄的树上飘落空中、红叶在长长的林阴道上疯狂乱舞。
他用手支着头，整个人看起来极度地消沉。
看到他，弗吉尼娅的第一个念头是赶紧逃开，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去，可他的样子是那样凄凉、那样绝望，她不由得对他充满了同情，决定去给他一些安慰。
她的脚步是那样轻盈，而他的忧伤又是那样深沉，因此直到她开口说话他才意识到了她的存在。
“我非常非常地同情你，”她说道，“不过我那两个弟弟明天就要回伊顿去了。这样呢，要是你规矩一点的话，就没有人会来烦你了。”
“叫我规矩点儿是没道理的，”幽灵吃惊地回头看着这个斗胆跟自己说话的可爱女孩儿，然后回答道，“完全没道理。
要说规矩的话，那我必须得把锁链弄得哗啦啦响、冲着锁眼儿呻吟叹息，夜里还必须得走来走去，那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那根本不是什么存在的理由，而你自己也知道自己非常邪恶。
我们刚到这儿的那一天，乌姆尼太太就跟我们说了，说你把自己的妻子给杀了。”
“是吗，这我绝不否认，”幽灵怒冲冲地说道，“可那只是我家里的事情，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不管杀谁都是件非常错误的事，”弗吉尼娅说道。她时不时会表现出一种讨人喜欢的清教徒式的严肃，这样的严肃是从某位新英格兰祖先那里继承来的。
“哦，那些故作正经的抽象的伦理教条真是让我讨厌！我妻子长得非常普通，总也浆不好我的衣服领子，对烹调更是一窍不通。
咳，有次我在霍格莱树林打到一头鹿，一头非常不错的两岁小鹿，你知道她是怎么把它弄上餐桌的吗？算了，这些都没关系了，过去就过去了。
我是杀了她，可她那些兄弟把我活活饿死也不是什么君子行为。”
“把你饿死？噢，幽灵先生，我是说西蒙爵士，那你现在饿吗？
我餐盒里有个三明治，你要吃吗？”
“不用，谢谢，现在我什么都不用吃了。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的好意，你比你那些恐怖、粗野、庸俗又不诚实的家人好多了。”
“别说了！”弗吉尼娅叫了一声，还跺了跺脚，“你才又粗野、又恐怖、又庸俗，要说不诚实的话，你自己最清楚，就是你偷了我颜料盒里的颜料、拿去涂书房里那块荒唐的血渍。
一开始你偷走了所有的红色，连朱红也没留下，搞得我都画不成日落了。后来你又偷走翡翠绿和铬黄，到头来我只剩下了靛蓝和锌白，只能画月夜的景象，可那景象总是让人心情郁闷，而且还很不好画。
我虽然很是苦恼，可也从来没告发过你。还有，这整件事情都非常非常的荒唐，谁见过翡翠绿色的血呢？”
“呃，是吗，”幽灵说道，口气相当温和，“可我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是很难弄到真正的血的，再说了，既然你哥哥可以用什么 '典范牌' 清洁剂来挑起事端，那我拿你的颜料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要说颜色嘛，那向来只是个品味问题：比方说，坎特维尔家族的血就是蓝色的，英格兰最蓝的蓝色。不过我知道，你们美国人对这种东西是不感兴趣的。”
“你根本就不了解美国，我看你最好是出国去长长见识。
我父亲会非常乐意给你个免费签证的。尽管美国对所有酒精饮料收很高的税，但海关方面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因为那儿的官员都是民主党人。
一旦到了纽约，你准保能大获成功。
我知道那儿有很多人肯花十万美元来买个祖父，而他们为家族幽灵出的价钱还要高得多。”
“照我看，我是不会喜欢美国的。”
“要我说，原因就是我们没有废墟，也没有古董，”弗吉尼娅不无讽刺地说。
“不用废墟！不用古董！”幽灵回答道，“反正你们有海军，还有礼貌。”
“晚安。我要去找爸爸了，叫他给双胞胎兄弟多放一个星期假。”
“请你别走，弗吉尼娅小姐，”幽灵叫道，“我实在是孤独极了、 痛苦极了，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睡觉，可是又睡不着。”
“你这么说可真荒唐！你只要上床去，然后吹灭蜡烛就行了。
要保持清醒有时的确非常困难，尤其是在教堂里，可睡觉却绝对不是什么难事儿。
不是吗，就算婴孩都知道怎么睡觉，虽然他们也不是特别聪明。”
“我已经三百年没睡过觉了，”幽灵悲伤地说道，弗吉尼娅惊奇地瞪大了她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三百年没睡觉，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弗吉尼娅的脸变得十分阴郁，小小的嘴唇像玫瑰叶子一般颤抖起来。
她朝他走了过去，然后跪倒在他的身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苍老枯干的脸。
“可怜啊，可怜的幽灵，”她轻声念叨着，“你没有睡觉的地方吗？”
“远处的松树林外，”幽灵用梦一般的低沉声音回答道，“有一座小花园。
那里的草又长又深，那里的毒芹草开着星星般美丽的白色花朵，那里的夜莺整夜歌唱。
他整夜整夜地唱啊唱，冷冷的水晶般的月亮俯瞰下方，紫杉树张开巨大的臂膀，覆盖着安息的人们。”
弗吉尼娅泪眼蒙，用双手捂住了脸。
“你说的是死亡之园，”她轻轻地说道。
“是啊，死亡，死亡该有多美啊！
躺在软软的褐色泥土之中，让青草在你头上摇晃，倾听着寂静的声音，没有昨天，没有明天，忘却时间，忘怀生命，从此静谧安宁。
你可以帮我，帮我打开死亡之屋的大门，因为你心里总是有爱，而爱比死更为强大。”
弗吉尼娅颤抖起来，一股寒意穿过她的全身。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两个都没再说话。
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可怕的梦里。
幽灵又开了口，声音像风的叹息。
“你读过书房窗子上那篇古老的预言吗？”
“噢，我经常读，”小女孩叫了一声，抬起了头，“我记得很清楚，那预言是用古怪的黑体字写的，非常难认。
它一共只有六行：
当一个金子般的女孩
从罪恶的口中赢来感戴，
当无果的杏树硕果累累，
当一个小孩洒下泪水，
这座宅院会归于平静，
坎特维尔将重获安宁。
可我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话的意思是，”幽灵悲伤地说道，“你必须得跟我一起，为我的罪过哭泣，因为我没有泪水。你还得为我的灵魂祈祷，因为我没有信仰。如果你一直都是这么可爱、善良、温柔的话，死亡天使就会对我施以怜悯。
你会看到可怕的影子在黑暗里摇荡，听到邪恶的声音在耳中低语，可他们伤害不了你，因为地狱的种种力量对小孩子的纯真是无能为力的。”
弗吉尼娅没有回答。看着她低垂的金色头颅，幽灵在难以忍受的绝望之中绞着自己的双手。
突然间，她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
“我不怕，”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会叫天使给你怜悯的。”
幽灵发出一声微弱的喜悦叫喊，从座位上起了身，拉着她的手，躬身行了一个古式的礼，然后又吻了吻她的手。
他的手指冷得像冰，嘴唇又烫得像火，可弗吉尼娅没有退缩，让他领着自己穿过了昏暗的房间。
墙上褪色的绿色挂毯上绣着一些小小的猎手，他们纷纷吹起饰有流苏的号角，挥动着小小的手臂让她回去。
“回去！小弗吉尼娅，”他们喊道，“回去！”可是，幽灵把她的手抓得更紧，而她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那些猎手。
壁炉架上雕着一些长有蜥蜴尾巴、眼睛凸出的可怕动物，它们一边冲她眨眼、一边咕哝着：“小心呀！小弗吉尼娅，小心！我们可能再也见不着你了。”可是，幽灵加快速度往前飘，而她听而不闻。
等他们来到房间尽头的时候，幽灵停了下来，咕哝了几句她听不明白的话。
她睁开眼睛，看见墙壁像雾气一般慢慢消散，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一阵刺骨的寒风从他们身边扫过，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自己的衣裳。
“快，快，”幽灵叫道，“要不然就来不及了。”转眼之间，他们身后的壁板合拢如初，挂毯陈列室里就此空无一人。
第六章
大约十分钟之后，喝下午茶的铃声响了。看到弗吉尼娅没有下楼，奥蒂斯太太便打发一个男仆去叫她。
没过一会儿，男仆回来说哪里都找不到弗吉尼娅。
刚开始，奥蒂斯太太一点儿也没在意，因为弗吉尼娅每天傍晚都要去花园里采花来装点餐桌。可是，钟敲六点的时候弗吉尼娅还没露面，奥蒂斯太太便着起急来。她让男孩子们到外面去找，自己则和奥蒂斯先生一起一间房一间房地挨个儿搜。
六点半钟的时候，男孩子们回来说哪里都不见弗吉尼娅的影子。
就在大家都紧张到了极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奥蒂斯先生突然想起来，几天之前，他曾经同意一伙吉普赛人在自家的庄园里扎营。
他知道那些吉普赛人目前是在布莱克菲尔洼地，于是即刻动身前往，还带上了自己的大儿子和两个农场里的佣工。
年轻的柴郡公爵已经急得发了狂，苦苦央求要一起去，可奥蒂斯先生担心到时会有冲突，因此死活没有同意。
到了那片洼地，奥蒂斯先生却发现那些吉普赛人已经走了，而且显然走得很是匆忙，因为营地上的火依然在烧，草地上还扔着一些盘子。
他让华盛顿和两个佣工在周围继续搜索，自己则回到家里，给郡里的所有警督都发了电报，让他们留心寻找一个被流浪汉或是吉普赛人绑架的小女孩。
这之后，他让人把马牵来，硬逼着妻子和三个男孩子坐下来吃晚饭，然后带着一个马夫沿着阿斯科特路往下骑。
可是，刚刚跑出两英里，他就听见身后有人在策马飞奔。回头一看，他发现柴郡公爵骑着自己的小马赶了上来，满脸通红，帽子也没戴。“十二万分抱歉，奥蒂斯先生，”男孩气喘吁吁地说，“可没找着弗吉尼娅我是吃不下饭的。
别生我的气，求您了。要是您去年同意我们订婚的话，眼前的麻烦就不会发生了。
您不会赶我回去吧？我不能回去！我不想回去！”
看着这个相貌英俊的小无赖，公使先生禁不住笑了起来，同时也为他对弗吉尼娅的一往情深而深受感动。于是他在马上俯下身，慈爱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道：“好吧，塞西尔，你要不肯回去，那就跟我一起走吧。不过，到了阿斯科特我一定得给你找顶帽子戴。”
“噢，别管什么帽子！我只要弗吉尼娅！”小公爵笑着叫了一声。于是他们继续往前飞奔，最后到了火车站。
奥蒂斯先生问站长，有没有在站台上看到过跟弗吉尼娅相像的人，但却没得到什么消息。
不过，站长给沿线车站去了电报，还跟奥蒂斯先生保证说他们会密切注意弗吉尼娅的去向。奥蒂斯先生从一个正准备打烊的亚麻制品店里给小公爵买了顶帽子，然后驱马赶往大约四英里之外的贝克斯利村，因为他听说那里是吉普赛人爱去的地方，因为村边有一块宽阔的公地。
到了那里，他们叫醒了村里的警察，可他也没有什么线索。他们骑着马在公地上来来回回找了一遍，然后掉头往家里走，并在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赶回了坎特维尔猎场，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伤心欲绝。
华盛顿和双胞胎兄弟提着灯笼在门房里等他们，因为林阴道上已是一片漆黑。
弗吉尼娅依旧踪影全无。
人们在布罗克利牧场上抓到了那些吉普赛人，可弗吉尼娅没跟他们在一起，而他们说自己匆匆离去是怕赶不上柯顿集市，因为他们搞错了集市的日子。
实际上，他们听说弗吉尼娅失踪的消息都感到非常难过，还留了四个人来帮着寻找，因为他们很感激奥蒂斯先生允许自己在他家的庄园里扎营。
接下来，他们在鲤鱼池里捞了一番，又把整个坎特维尔猎场彻底搜了一遍，却都没有任何结果。
很显然，他们已经找不到弗吉尼娅了，至少这天晚上是不行了。带着极其沉重的心情，奥蒂斯先生和男孩子们往屋子走去，马夫牵着两匹大马和一匹小马跟在后面。
进了大厅，他们看到一群惊慌失措的仆人呆在那儿，可怜的奥蒂斯太太则躺在书房的一张沙发上，几乎被恐惧和焦虑折磨得失去了理智，老管家正在往她的额头上抹花露水。
见此情景，奥蒂斯先生立刻逼着她去吃东西，还吩咐仆人给大家准备晚餐。
这餐饭气氛非常沉闷，几乎没人说话，就连双胞胎兄弟也变得又严肃又沉默，因为他俩都很喜欢自己的姐姐。
吃完饭之后，奥蒂斯先生不顾小公爵的百般恳求，命令他们都上床去睡觉。他说，今天晚上也做不了什么了，而明天一早他就会给苏格兰场去电报，让他们马上派几个侦探过来。
就在他们走出餐室的时候，钟楼上传来了午夜的钟声。钟敲最后一响的时候，他们听见了物体相撞的声音和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一阵可怕的惊雷撼动了整座房屋，一段离奇诡异的乐声从空中飘过。随着一声巨响，楼梯顶部的一块壁板倒了下来，弗吉尼娅出现在了那里的平台上。她脸色非常的苍白，手里还拿着一个首饰盒。
一眨眼的工夫，他们都冲上去到了她的身边。
奥蒂斯太太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小公爵用狂乱的亲吻淹没了她，双胞胎兄弟则绕着他们跳起了疯狂的战舞。
“天哪！孩子，你去哪儿了？”奥蒂斯先生问道，口气相当恼怒，因为他以为她是在和大家开什么愚蠢的玩笑。“塞西尔跟我骑着马漫山遍野地找你，你妈妈都快吓死了。
你可千万别再搞这种恶作剧了。”
“跟那个幽灵搞可以！
跟那个幽灵搞可以！”双胞胎兄弟一边尖叫，一边跳个不停。
“我亲爱的宝贝儿，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以后我再也不让你从我身边离开了，”奥蒂斯太太一边念叨，一边亲吻瑟瑟发抖的孩子，用手理顺她纠结的金色头发。
“爸爸，”弗吉尼娅平静地说道，“我刚才是跟那个幽灵在一起。
他已经死了，你来看看他吧。
他以前是很邪恶，可他也为自己做过的一切感到非常抱歉。在死之前，他还把这盒漂亮的珠宝给了我。”
一家人直愣愣地盯着她，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可她的表情却既严肃又郑重。接着她转过身，领他们穿过壁板上的那个开口，顺着一条狭窄的秘密通道往下走。华盛顿从桌子上抓起一根点着的蜡烛，也跟着走了进去。
到了最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道高大的橡木门，上面钉着锈迹斑斑的钉子。
弗吉尼娅碰了碰那道门，门绕着沉重的门枢转了回去，一下子开了。他们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低矮的小房间，房间里有拱顶，还有一个很小的格子窗。
墙上嵌着一个巨大的铁环，铁环的链子上锁着一个形状凄凉的骷髅。骷髅在石头地板上伸展到了最大的程度，似乎是想用没有血肉的长长手指去抓面前的古式餐盘和水罐，而那两样东西刚好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水罐里面长满了绿霉，显然是曾经装过水，餐盘里有的则只是一堆尘土。
弗吉尼娅跪在骷髅旁边，合上一双小手开始默默地祷告，其他人则惊奇地看着眼前这幕惨酷的悲剧。到了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秘密。
“看哪！”双胞胎兄弟里的一个突然大叫起来，之前他一直在往窗子外面看，想弄明白这个房间是在屋子的哪一侧。“看哪 ！那棵枯萎的老杏树开花了。
外面有月光，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花。”
“上帝已经宽恕他了，”弗吉尼娅一脸严肃地说。说着她站了起来，似乎有一道美丽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庞。
“你真是个天使！”年轻的公爵叫道，跟着便搂住她的脖子，吻了吻她。
第七章
这桩离奇的意外发生四天之后，夜里大约十一点，一次葬礼在坎特维尔猎场宣告开始。
拉灵车的是八匹黑马，每匹马头上都垂着一大把鸵鸟羽毛。铅做的棺材上盖着艳紫色的柩衣，上面用金线绣着坎特维尔家族的纹章。
灵车和其他马车的旁边走着手持火炬的仆人，整个队列让人叹为观止。
专门从威尔士赶来的坎特维尔勋爵是这次的丧主，他和小弗吉尼娅一起坐在第一辆马车里。
跟在后面的是美国公使夫妇，再后面是华盛顿和三个小男孩，最后一辆马车里坐的是乌姆尼太太。
大家都觉得，既然乌姆尼太太在生命中五十多个年头里一直受着幽灵的惊吓，当然也就有权利见证他的结局。
他们在墓园的角落里挖了个深深的墓穴，就在那棵古老的紫杉树下方，而奥古斯塔斯·丹皮尔牧师以最为深刻感人的方式宣读了祷文。
仪式结束之时，仆人们按照坎特维尔家的古老习俗熄掉了火炬。在他们把棺材放进墓穴的时候，弗吉尼娅走上前去，把一个用白色和粉色杏花做成的巨大十字架放到了上面。
就在她放花的时候，月亮钻出云层，静谧的银光洒满小小的墓园，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了夜莺的歌唱。
她想起幽灵对死亡之园的描述，双眼渐渐笼上了泪光。回家的路上，她几乎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在坎特维尔勋爵动身进城之前，奥蒂斯先生跟他就幽灵送给弗吉尼娅的珠宝进行了一番讨论。
这些珠宝非常漂亮，其中尤为出色的是一条红宝石项链。项链的坠托来自古代的威尼斯，堪称十六世纪珠宝工艺的典范之作。由于珠宝的价值实在惊人，奥蒂斯先生便很是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让女儿接受这样的礼物。
“亲爱的勋爵，”他说道，“据我所知，你们国家关于永久不可转让所有权的规定既适用于土地，也适用于珠宝之类的小东西，而我也很清楚这些珠宝是，或者说应该是，你们家的祖传财物。
因此，我必须恳求你，把这些东西带回伦敦去，就当它们是你财产的一部分，在某种离奇的情形之下失而复得了。
至于我女儿嘛，她不过是个孩子，而且到目前为止，我可以很高兴地说，她对这类奢侈无用的身外之物还没什么兴趣。
此外，奥蒂斯太太——我得说，她对艺术的鉴赏力可是非同一般，因为她做女孩儿的时候有幸在波士顿呆过几年——也告诉我，这些宝石非常值钱，要是拿去卖的话可以卖出天价。
考虑到这些因素，坎特维尔勋爵，我觉得你肯定能够理解，我是万万不能让它们留在我家任何成员手里的。还有，说真的，就英国贵族的颜面而言，这些虚荣的玩意儿或许是相宜合用甚至不可或缺的，但要是放到我们这些在共和党人简朴精神的严格——我相信是不朽——准则之下成长起来的人当中，它们就完全不合时宜了。
或许我应该提一下，弗吉尼娅很希望你能允许她保留那个盒子，作为对你那位身遭不幸却又误入歧途的祖先的一种纪念。
盒子反正已经非常旧了，多半也修不好了，兴许你会考虑答应她的这个请求。
说到我自己嘛，我得承认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孩子竟然会对中世纪精神的表征表示同情，唯一的解释就是弗吉尼娅是在你们伦敦的一个郊区出生的，而且奥蒂斯太太生她之前不久刚去了一趟雅典。”
坎特维尔勋爵听着可敬的公使先生侃侃而谈，神色十分庄重，并时不时地拽一拽自己的花白髭须，为的是掩盖脸上不由自主的笑容。奥蒂斯先生讲完之后，他诚挚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说道：“亲爱的先生，你可爱的小女儿给了我那位不走运的祖先，也就是西蒙爵士，一个非常重要的帮助，她神奇的勇气和胆量让我和我的家人感激不尽。
这些珠宝当然是属于她的，再说了，天啊，要是我无情无义到从她手里夺走珠宝的地步，相信两个星期之后那个邪恶的老家伙就会从坟里爬出来，把我的生活变成噩梦。
还有，要说它们是祖传财物的话，遗嘱和法律文书里没提到的东西都不算，何况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些珠宝的存在。
我敢向你保证，我并不比你的男管家更有资格做它们的主人。而且我敢说，弗吉尼娅小姐长大成人的时候，会喜欢漂亮首饰的。
除此之外，奥蒂斯先生，你忘了你是给家具和幽灵作了价的，幽灵所有的一切物品当然也就立刻转到了你的名下，因为，不管西蒙爵士夜里要在走廊里搞些什么名堂，从法律上讲他已经死了，而你已经通过购买的方式获得了他的财产。”
坎特维尔勋爵的拒不接收让奥蒂斯先生感到相当苦恼。他请求勋爵重新考虑，可这位好脾气的贵族不肯松口，并最终劝服了公使先生，让他准许自己的女儿留下幽灵的礼物。于是，1890年春天，当年轻的柴郡公爵夫人于婚礼当日在女王的淑女觐见会上亮相时，她身上的珠宝赢得了众人的同声赞叹，
因为弗吉尼娅收到了公爵夫人的冠冕——那是美国所有好女孩子都梦想的奖赏，并在自己的小情人刚成年的时候就嫁给了他。
他们俩都那么俊俏迷人，又都那么深爱对方，所有人都为这桩婚事欣喜不已。不满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年迈的邓布尔顿侯爵夫人，因为她曾经尝试把公爵抓来配给自己七个未嫁女儿当中的一个，为此还办过不下三次花费巨大的晚宴；另一个说起来就有些奇怪，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奥蒂斯先生本人。
从个人情感来说：奥蒂斯先生非常喜欢年轻的公爵，可是呢，理论上他是对贵族头衔持反对立场的，而且，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没法不担心，寻欢作乐的贵族生活会让人萎靡不振，让人把共和党人简朴精神的真正准则置诸脑后。”
不过，他的反对遭到了完全的否决，而且我敢说，当他让女儿挽着自己的胳膊、走在汉诺威广场圣乔治教堂过道里的时候，全英格兰也找不出比他更自豪的男人了。
蜜月之后，公爵和公爵夫人去了坎特维尔猎场。到那里的第二天下午，他们走到了松林边那个偏僻的墓园里。
人们一度为西蒙爵士的墓志铭伤透了脑筋，不过最终还是决定就刻上这位老先生的姓名首字母缩写，外加书房窗子上的那段韵文。
公爵夫人带来了一些美丽的玫瑰花，这会儿便把花撒在了坟上。他们在坟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便慢悠悠地走到附近那座老修道院废弃的经台上。
公爵夫人在一根倒塌的柱子上坐了下来，做丈夫的则躺在她的脚边，一边抽雪茄，一边抬头看她美丽的眼睛。
突然，他扔掉手里的雪茄，抓着她的手对她说：“弗吉尼娅，妻子对丈夫是不该有秘密的。”
“亲爱的塞西尔！我对你哪有什么秘密。”
“有的，你有，”他笑着回答，“你从没跟我讲过，你跟那个幽灵关在一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我也没跟别人讲过，塞西尔，”弗吉尼娅郑重地说道。
“这我知道，不过你总可以跟我讲吧。”
“别问我，塞西尔，我不能告诉你。
可怜的西蒙爵士！
我欠了他很多东西。
真的，你别笑，塞西尔，真是这样的。
他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生命，死亡又意味着什么，还让我懂得了为什么爱比这两样东西都强大。”
公爵站起身，满心爱意地吻了吻自己的妻子。
“你就留着你的秘密吧，我有你的心就够了，”他轻声说道。
“我的心永远都是你的，塞西尔。”
“你将来会跟我们的孩子讲的，是吧？”
弗吉尼娅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当模特的百万富翁
一个惊叹号
要是不够有钱的话，魅力也没有什么用处。
浪漫是富人的专利，却不是无业游民的行当。
穷人就应该脚踏实地，一身迷人气质还不如一张长期饭票管用。
这些都是现代生活中的伟大真理，休吉·厄斯金却始终未能领会。
可怜的休吉！
从智力上说，我们必须承认，他并不是十分出色，因为他一生中从没说过什么聪明绝顶的言语，就连恶毒尖刻的话也未曾说过。
从另一方面来说呢，他的长相实在是非常俊俏，有着卷曲的褐色头发、轮廓分明的五官和灰色的眼睛。
他在男人和女人当中都同样广受欢迎，什么本事都有，就是不会赚钱。
他已故的父亲把自己的马刀留给了他，外加一部十五卷的《伊比利亚半岛战争史》。
休吉把马刀挂在自己的镜子上，把书打发到书架上去跟《拉夫指南》和《贝利杂志》为邻，之后便靠一位老姑妈提供的两百英镑年金过活。
他什么都试过了：他曾经做过半年的股票买卖，可一只蝴蝶能在牛和熊之间掺和些什么呢？他贩茶的时间比炒股票稍微要长一点，但他没过多久就厌倦了白毫、小种茶之类的物事；后来他还卖过干雪利酒，
终于也是徒劳无功，因为他的雪利酒有点儿太干了。
到了最后，他别的什么都不是了，就只是一个讨人喜欢、无足轻重的小伙子，五官完美、无业可就。
更糟糕的是，他还堕入了爱河。
他爱上的女孩是劳拉·默顿，女孩的父亲是一个退役的上校。上校在印度搞坏了自己的脾气和消化系统，此后便再也没能复原。
劳拉崇拜休吉，而休吉连吻她的鞋带也心甘情愿。
他们是全伦敦最标致的一对，两个人却都一文不名。
上校很喜欢休吉，但却绝不想听他说什么订婚的事情。
“来找我吧，我的孩子，等你自己有了一万镑的时候。到时我们再谈这件事情，”他总爱这么说。每次听到他这么说，休吉就会变得满面愁容，不得不去向劳拉寻求安慰。
一天早上，休吉上默顿家所在的霍兰公园去，顺道看望了一下自己的好朋友艾伦·特雷弗。
特雷弗是个画家，说真的，现今世上没几个人不是画家。
不过呢，他同时也是个艺术家，艺术家就非常难得了。
光是看这个人本身的话，他显得古怪又粗野，脸上雀斑点点，腮边赤须蓬乱。
不过，画笔在手的时候他就成了真正的大师，而他的画作也非常受人追捧。
他从一开始就非常喜欢休吉，而且我们得知道，这完全是因为休吉的俊美容颜。“画家该认识的，”他总是说，“只能是又蠢又漂亮的人，只能是那些外形赏心悦目、言语蠢笨无聊的人。
花花公子和花瓶美女统治着这个世界，至少是该当如此。”
不过，特雷弗渐渐对休吉有了更多的了解后，也喜欢上了他明朗欢快的朝气和大方莽撞的性情，还允许他随时进入自己的画室。
走进画室的时候，休吉看到特雷弗正在给一个乞丐画一幅真人大小的绝妙肖像，已经画到最后几笔了。
乞丐本人就站在画室角落里的一个台子上。
那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头，脸庞好似揉皱的羊皮纸，神色更是无比凄凉。
他肩上搭着件质地粗劣、千疮百孔的褐色斗篷，厚厚的靴子上满是补丁，一只手拄着根毛糙的拐杖，另一只手举着用来讨要施舍的破烂帽子。
“这模特可真不赖！”休吉一边跟朋友握手，一边低声说道。
“这模特不赖？”特雷弗用最大的嗓门儿叫道，“我看也是！像他这样的乞丐可不是天天都碰得着的。
亲爱的，这可是个意外收获，活生生的一幅委拉斯贵兹！
我的天！要是见了他，伦勃朗该画出多了不起的铜版画来啊！”
“可怜的老家伙！”休吉说，“他的样子多凄惨啊！不过照我看，在你们画家的眼里，他这张脸就是他的价值所在吧？”
“当然喽，”特雷弗回答道，“你总不会希望一个乞丐看起来欢天喜地吧，对吗？”
“当模特给人画能挣多少钱呢？”休吉一边问，一边在一张长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一小时一先令。”
“那你卖一幅画又能得多少钱呢，艾伦？”
“哦，这张可以卖两千！”
“两千镑吗？”
“畿尼。
画家、诗人和医生都是只收畿尼的。”
“是吗，那我觉得模特也应该有一份儿，”休吉叫道，笑了起来，“他们差不多跟你一样卖力。”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咳，想想光是调颜料就有多麻烦，更不用说还得在画架旁边站上一整天！这当然很容易，休吉，因为你只需要动嘴，可我敢跟你保证，有时候艺术也比体力劳动高贵不到哪里去。
不过你还是别唠叨了，我忙得很。
抽支雪茄吧，别出声儿。”
过了一会儿，仆人进来找特雷弗，说做画框的人要和他谈谈。
“别走开，休吉，”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趁特雷弗不在，那个乞丐老头便坐到身后的木椅子上享受片刻清闲。
他的样子十分凄凉悲惨，休吉按捺不住心里的同情，便把手伸进口袋看自己还有多少钱，结果发现只有一个金镑和几个铜币。
“可怜的老家伙，”他暗自想道，“他比我更需要钱，可要是给了他的话，我就两个星期没马车坐了。”想到这儿，他走到画室对面，把那个金镑轻轻塞到了乞丐的手里。
老头吓得一哆嗦，枯干的唇边随即掠过一抹淡淡的笑容。“谢谢你，先生，”他说道，“谢谢。”
跟着特雷弗就回来了，休吉便跟他告辞，心里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有点儿羞愧。
他和劳拉一起度过了这一天，为自己的大手大脚受了一点儿甜蜜的斥责，最后不得不徒步往家里走。
当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他逛到了画家俱乐部，发现特雷弗独自一人在吸烟室里喝加了矿泉水的白葡萄酒。
“呃，艾伦，你那幅画画好了吗？”他问道，一边点上了雪茄。
“画好了，框子都装上了，我的伙计！”特雷弗回答道，“还有，顺带说一句，你又多了一个俘虏。
你今天看见的那个老模特对你很是着迷，我不得不跟他讲了你的一切——你是谁，住在哪儿，有多少收入，前途又怎么样......”
“亲爱的艾伦，”休吉叫道，“我回家时没准儿会发现他在我家门口等我呢。
当然喽，你肯定是在开玩笑。
可怜的老背时鬼！我要能为他做点儿什么就好了。
要我说，谁都不该落到这么凄惨的地步。
我家里还有成堆的旧衣服——你觉得他会愿意要吗？
咳，他那身破烂都快碎成布片儿了。”
“可他穿那身破烂的样子棒极了，”特雷弗说道。“给多少钱我也不会画他穿长礼服的样子的。
你说是破烂，我说是浪漫。
你看到贫穷，我看到的是艺术造型。
不管怎么样，我会把你的好意转告给他的。”
“艾伦，”休吉认真地说，“你们这些画画的可真是没心没肺。”
“艺术家只有脑袋，没有心，”特雷弗回答道，“还有啊，我们这行做的是再现我们眼中的世界，不是改革我们理解中的世界。
各人有各人的行当嘛。
好了，现在跟我说说劳拉怎么样吧，那个老模特对她也很感兴趣。”
“你该不会连她的事也跟他说了吧？”
“当然说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顽固无情的上校，可爱的劳拉，还有那一万镑的事情。”
“你把我的全部私生活都跟那个老乞丐说了？”休吉叫道，气得满脸通红。
“我亲爱的伙计，”特雷弗笑着说道，“你说的那个老乞丐是全欧洲最有钱的人之一。
他明天就能把整个伦敦给买下来，账户也不会透支。
他在每个大城市都有房子，用金盘子吃饭，如果愿意的话还可以阻止俄罗斯投入战争。”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休吉叫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特雷弗说道，“今天你在我画室里看到的那个老头是豪斯伯格男爵。
他跟我是好朋友，买了我所有的画，如此等等。一个月之前，他委托我给他画幅肖像，要的就是乞丐的样子。
我能怎么办呢？
这些百万富翁的想法就这么怪！
你还别说，他穿他那身破烂的样子还真是棒极了。对了，应该说是我的破烂，那套旧衣服是我在西班牙弄到的。”
“豪斯伯格男爵！”休吉叫道。
“天哪！我竟然给了他一个金镑！”说完他就瘫在了扶手椅上，一副极其沮丧的模样。
“给了他一个金镑！”特雷弗大叫一声，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我亲爱的伙计，那你可要不回来了。
他就是专拿别人的钱来做生意的。”
“我觉得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艾伦，”休吉忿忿不平地说道，“不该让我出这样的洋相。”
“呃，第一条，休吉，”特雷弗说道，“我从没想过你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到处救贫济困。
你要是去吻一个漂亮模特我还能理解，可你居然给一个丑陋的家伙一个金镑——天哪，想不通！还有，事实上我今天本打算什么人也不见的，你来的时候我又不知道豪斯伯格愿不愿意我提起他的名字。
你也看见了，当时他穿的可不是什么礼服。”
“在他眼里我该有多蠢啊！”休吉说道。
“没那回事儿。
你走了以后，他兴致好得不得了，咯咯咯地笑个没完，还不停地搓他那双老得都是褶子的手。
当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的一切那么感兴趣，不过现在我明白了。
他会拿你的金镑去帮你投资，休吉，半年付你一次利息，晚饭之后也有个精彩故事好讲了。”
“我可真是倒霉，”休吉嘟哝了一句，“眼下最好的事情就是上床睡觉。还有，亲爱的艾伦，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要不我就没脸见人了。”
“瞎说什么！
这可是你博爱精神最完美的体现啊，休吉。
别急着走，再来支雪茄，你可以说说劳拉的事情，爱说多久就说多久。”
不过，休吉不愿意留下，他满心郁闷地走回了家，剩下艾伦·特雷弗独自在那里笑了又笑。
第二天早上，他正在吃早饭，仆人拿进来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古斯塔夫·诺丁先生，代表豪斯伯格男爵。“他应该是来让我道歉的吧，”休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吩咐仆人把客人领进来。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头发花白的老绅士走进房间，带着轻微的法国口音说道：“您就是厄斯金先生吗？”
休吉欠了欠身。
“我是从豪斯伯格男爵那儿来的，”他接着说道。
“男爵......”
“请您，先生，向他转达我最诚恳的歉意，”休吉结结巴巴地说道。
“男爵，”老绅士微笑着说，“派我把这封信带给您。”说着就把一个封了口的信封递了过来。
信封的外面写着：“一个老乞丐送给休吉·厄斯金和劳拉·默顿的结婚礼物”，里面是一张一万镑的支票。
他俩结婚的时候，艾伦·特雷弗来当伴郎，男爵还在喜宴上发表了一通讲演。
“身家百万的模特，”艾伦评论道，“已经是非常难得了，不过，老天，当模特的百万富翁还更难得！”
